赖陆跪坐在她身后,没有接话。
他见过秀吉几次。那个男人每次来清州,都带着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威风凛凛。秀吉在厅中喝酒,他在廊下远远看一眼。秀吉从来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有在意。那是一个太忙的人,忙到没有时间去记住一个私生子的脸。
后来他听人说,秀吉开始认祖宗了。先是说自己是天皇的私生子,又说自己的母亲是太阳神的化身。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他甚至还让人编写了一部《天正记》,把自己描绘成天命所归的圣人。
吉良晴听到这些传闻时,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坐在那间素白的书房里,面对着那扇纸拉门,沉默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继续盯着赖陆读《孟子》。
从那以后,她盯得更紧了。每一处“大人”,每一种含义,每一家注疏,都要他背得滚瓜烂熟,释义精准无误。她不许他有丝毫含糊,不许他用“大概”“差不多”这类词。她要他每一个字都落到实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追问。
有时候他背错了,或者释义不够精准,她会让他伸出手来。细竹竿落在掌心、手背、小腿上,一下一下,清脆而克制。不是很疼——正则家的老宅里不缺炭火,书房里并不冷,竹竿落在衣物上其实留不下多少伤痕。但那种被盯着、被审视、被期待的目光,比竹竿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有时会想,她为什么要这么狠?
后来他长大了,才慢慢明白。
她不是狠。她是怕。
她被秀吉辜负过一次。那个男人,用最轻慢的方式对待了她的感情,然后用最荒唐的方式对待了自己的出身。他宁肯编造一个太阳神母亲,也不肯正视自己是一个尾张农民的私生子这个事实。
她怕自己的儿子也变成那样的人——一个靠小聪明和运气爬上高位,却一辈子不知道“大人”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的草莽。
所以她用那根细竹竿,把每一个字都打进他的皮肉里。她要他记住:你可以没有权势,可以没有财富,可以没有地位——但你不能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你不能像你父亲那样。
赖陆睁开眼睛。
暖阁中炭火仍在燃烧,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坐在御案前,手指停在案角的檀木纹路上,指尖能感受到木头被反复摩挲后形成的温润触感。
他想起吉良晴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
那是在他决定起兵的前夜。他跪在她面前,告诉她他要去关东,要用一百人对付德川家康。她没有劝他留下,没有说“你会死”,没有说“你疯了”。她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还记得《孟子》里那十二处‘大人’吗?”
他说:“记得。”
她说:“那你走吧。”
他磕了一个头,站起身,转身走出了那间书房。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望着那扇纸拉门,像一尊雕塑。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他派人去清州接她,她已经不在了。邻居说她在他走后不久就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派人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他有时会想,她是不是故意不让他找到。
她给了他她能给的一切——经典、注疏、对“大人”二字的理解、对“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然后她消失了,像完成了使命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他的生命。
赖陆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娘,孩儿没有给你丢人。”
暖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太监在门口通报:“皇爷,太子殿下到了。”
赖陆坐直身体,整了整衣冠,目光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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