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阳承接天意是为了照亮底下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天象示警便失去分寸。
深吸一口气，迎上董藏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回答道：“荧惑守心现于天象，臣女以为当观其所照之地而定。”
“荧惑守心虽是凶兆，但凶在何处需看心宿所对应的分野，心宿对应的是何方，荧惑所照的便是何方。”
发紧的声音不知不觉放松下来，抬手指向窗外：“天象示警从来不是空泛之语，哪片星域有变哪片土地便有应，荧惑照边关，边关必有危，荧惑照河堤，河堤必有险，荧惑照粮仓，粮仓必有亏。”
“见荧惑守心不当惊慌，不当迁怒、不当诛杀，当静下心来看清荧惑所照之地，派人去查，派人去看。”
“若是边关有危便增兵，河堤有险便加固，粮仓有亏便追查，天象是提醒不是判决，天象示警是提醒亦是上天给予的补救机会。”
按理说姜衡的回答无懈可击才是，可她回答完殿内一片安静，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陈兰舒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思索起来，董监正提出的这个问题带有明显的陷阱。
可考官提的问题必须答，要她是姜衡也会选择择先交一份完美的答卷出来，至于题中带的陷阱……
看向显然也察觉到问题面色发紧的姜衡，就要看答题者如何巧妙化解了。
卫迎山也转头看了一眼自家老师，老头儿顶着一张仙风道骨的脸还挺狡猾。
姜衡的回答无懈可击，也甚合她心意，既有天象示警，只要还没出现切实的灾祸，肯定第一时间就是要查漏补缺进行防范。
至于所谓的罪己诏和杀大臣以应天象……
事情都还没发生就直接认罪，简直有病。
而姜衡回答完后也惊觉问题中存在的陷阱，荧惑守心现于天象当如何解，董监正题的这个问题显然是把她直接代入钦天监官员的角度。
作为钦天监官员她发现荧惑守心的天象要做的是如实记录、如实上报、静待上命。
而不是派人去查、派人去看、增兵加固追查，越俎代庖代替上位者做决定。
可她已经答完了，怎么办？
脑海中再次浮现最开始的那句话，太阳承接天意，是为了照亮底下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天象示警便失去分寸。
踩进陷阱本应该感到慌乱不安才对，可姜衡此刻却无比平静，下意识看向窗外。
窗外日光正好，太阳不会乱她也不会乱，定下心，直视董藏：“臣女方才所言，是臣女学星象这些年心里一直想的事。”
董藏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等着她继续回答，像是问题中的坑不是他挖的一般。
“臣女在学习星象时也曾拜读过史书上的天象记载，荧惑守心曾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有对应的出现灾祸，臣女有时不免想如果天象示警，提前做好防范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所以臣女是从自己的角度来回答问题，可否斗胆问一句，董监正之前所提的问题中臣女处在什么立场？”
没想到这姑娘会当众把问题抛回来，董藏捻着胡须的手一顿。
随即满意地点头：“好，老夫现在便告诉你，假设你是钦天监官员，发现荧惑守心现于天象当如何解？
“作为钦天监官员，发现荧惑守心，当记下荧惑守心出现的时日、方位、停留时长，以及荧惑在心宿的移动轨迹。”
“将完整的记录呈报上峰，由上峰转呈御前，不得妄加揣测，不得私下议论，不得擅自传扬，上报之后静待上命。”
姜衡回答完垂下眼。
殿内压抑的气氛也随着她这番回答一扫而空，大家忍不住为她松了口气。
第一次踩进陷阱，下意识的站在自己的位置替上位者做决定，此乃大大忌，第二次站在该站的位置做自己该做的事。
前者越界，后者守位，不同的回答结果自然也不同。
“下去吧。”
下一位参加抽问的姑娘选的是医卜。
围观了董藏出题梁存义觉得自己说得上实实在在的老实人，说出题就单纯的出题，从不玩文字游戏给人挖坑。
只是他这么想，人家姑娘却不这么想，看完自己从机关匣中抽出的题纸，面色发青。
题纸上写着，有人求医，但此人曾谋害上位者亲眷的嫌疑，如今此人病重求到你门上，你是治，还是不治？
医卜的题不需要在题纸的范围再由考官进行提问，直接回答就行。
卫迎山扫过题纸，心中啧啧有声，梁院正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原来也是人不可貌相。
抽问抽到尾声，反倒是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小雪儿出题最为不偏不倚。
治，还是不治？
治？此人有谋害上位者亲眷的嫌疑，治好了，她怎么交代？不治？她是医者，医者见死不救，还算什么医者？
选医卜的姑娘脑海中快速思索起来：“敢问梁院正，此人求医时可有人知晓？”
“无人知晓。”
“此人可曾定罪？”
“不曾，罪证不足未被追究。”
“那臣女治，既未被定罪便是无罪之人，无罪之人求医没有理由不治，治完之后臣女会如实记录脉案、方药，存档备查，若日后有人问起将有据可查。”
“若此人日后被定罪也是日后的事，今日治病只治病，不问其他。”
梁存义没说她回答的对或不对，尖锐的追问：“若此人病愈之后再去害人，你当如何？”
答题的姑娘沉默片刻，而后坚定地回答：“对方病愈之后会不会再去害人，臣女不知，但臣女知道此刻他病重在臣女面前，求的是活命，不是害人。”
“今日不治，他死在臣女门上，臣女就是见死不救，见死不救者不配为医。
“倘若他日后真的害人，自有律法管他，衙门拿他，臣女做的仅仅是治病救人。”
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一身绯衣站在殿中央，面上的坚定之色看得梁存义一愣。
治病救人是本分，不能因为未知的可能见死不救，为医者确实当有自己的坚持。
日光一寸一寸移过去抽问也到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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