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叙笑容满面。“是臣的想法，也听了一些意见，供大将军斟酌。”
袁熙起身，负手踱步，沉吟不语。
袁叙不是普通人，他不仅是袁氏宗室，还是自己的长辈。这几年坐镇江陵，将南郡治理得不错，是有功之臣。他也难得提意见，于情于理，都不能掉以轻心。
但他的这个建议又非常敏感，不能当普通建议处理。
东京曾有宗学，专门教授宗室子弟，后来又延伸出宫邸学，即四姓小学，专为外戚和功臣子弟聘请名师，教授五经，后来又扩展到匈奴、乌桓等胡族的权贵子弟。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将学校只是看作学校，那就想得太简单了。
学校从来不只是教学，更是选举。换言之，进入宗学和宫邸学的子弟在仕途上有优先权。在人数有限的情况下，这没什么问题，符合亲亲贤贤的儒门理念。可是一旦数量失控，问题就大了。
宗室和功臣、外戚子弟的大量入仕，侵占官爵，挤压了中下层官员和普通百姓子弟的上升空间。他们占据了最好的资源，却没有竞争的压力，能够轻松入仕，极不公平，自然也引起了极大的愤怒。
在宦官成为众矢之的之前，外戚才是儒生最痛恨的对象，直到窦武以大儒身份成为外戚，与儒生结盟，共同对抗宦官，外戚的名声才稍微好点。
但也只是稍微好点而已。
眼下缺人，袁叙提议为宗室和外戚子弟设立学校，看似能解决问题，却也会埋下隐患，重蹈东京覆辙。
可是袁熙也不能直接拒绝，一是要给袁叙留点面子，二是袁叙并不反对百工之学，至少没有明面上反对，这是他现在急需的支持。
封黄月英为襄阳君，在普通士大夫中引起了不小的影响，带动了一批年轻的士大夫由经学转向实学。可是对不担心仕途的世家、功臣来说，为之所动的并不多。
“阿叔。”袁熙停住脚步，在袁叙面前站定。
袁叙连忙起身，拱手施礼。“大将军太客气了，臣不敢当。”
袁熙伸手搭在袁叙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这里没有外人，阿叔不必拘礼，咱们说点体己话。”
“请大将军吩咐。”袁叙受宠若惊，脸上露出笑容。
“为宗室和外戚子弟设立学校，当然是好事。可是我有点担心，这技艺之学与经学不同，不只是口头之争，最后是要落到实处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造船，船要能下水。修坝，坝不能垮。否则轻则伤财，重则害命。”
袁叙眼神微闪，轻轻点头。“大将军说得有理，事关生死，轻忽不得。”
“宗室、外戚，以及功臣子弟，大多富贵无忧。他们肯不肯用心求学，是一个问题。学成之后，能不能学以致用，又是一个问题。从小骄生惯养，长大后却要与工匠为伍，风吹日晒，甚至要攀高山，出远海，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去，则浪费了一生所学。去，不仅辛苦，而且危险。”
袁叙明显犹豫起来。他听出了袁熙的意思，可以设立学校，但不能将这个学校当成一个做官的捷径，要能真的派上用场才行。
袁熙看出了袁叙的心情，多少有些失望，却没有说破。“阿叔，你再斟酌斟酌，如果觉得可行的话，就拟个章程给我。”
袁叙有点尴尬地点点头。
——
两天后，袁熙起程离开江陵。
他将赵央母子留在了江陵，坐镇大将军行营。他不在江陵的时候，由赵央代理相关事务。
沮授在江陵的时候，提拔、举荐了一些官员，这些人中有一些就是冀州人，有一些虽然不是冀州人，却也支持冀州人。袁熙不喜欢这些，却又无法直接禁止，只好将赵央留在这里，以外戚代替权臣，在冀州人内部形成平衡，尽可能的降低危险。
扶南已定，他的重心再一次转回内部。
楼船浮江而上，袁熙每天在船舱里处理公务，闲暇则远眺两岸青山，放松心情。
算算日子，沮授应该快到洛阳了，也不知道他将如何说服天子和群臣，完成储君身份的确认。虽然知道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阻碍，但尘埃落定之前，他终究还是不放心，生怕袁绍又犯糊涂，毁了大好局面，带来意料之外的变故。
袁绍的一点犹豫，在其他人眼中就是巨大的变数，不知道多少人会蠢蠢欲动。
袁氏取天下太容易，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天命，天命虚无缥缈，是应在袁绍身上，还是应在袁熙身上，很难说清楚。在战争时期，可以用胜负来定，如今天下已平，有时候就不好说了。
袁绍还是天子，就不可避免的有人觉得他代表天命。
这听起来很可笑，但对士大夫——尤其是中原世家来说，这就是真理。几十年来，他们认可的就是袁绍，而不是袁熙。有很多人到现在都没和袁熙见过面，本能的更相信袁绍。
人一旦有了成见，是很难改的，袁叙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形势稍有安定，他就开始为宗室谋福利了。
每每想到这些，袁熙就很无语，郁闷之余，他将几个年轻人叫了进来，说了袁叙的建议，想听听他们的意见，也顺便看看各人最近的进步。
周不疑、庞林、张玄、曹冲、夏侯称都来了，一直跟着楼云的孙尚香也坐在舱门外旁听。
不经意间，她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身材高挑，英气勃勃。
几个人讨论了一阵后，曹冲突然说了一句。“大将军，袁府君的方案或许可以用于扶南。”
袁熙一下子没听懂。“怎么说？”
“扶南是鱼米之乡，天气炎热，物产丰富，又面朝大海，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只封一两个异姓王怕是不够，应该再封一两个同姓王。有同姓王还不够，还要有心向朝廷的官员，宗室、外戚、功臣子弟再适合不过。若能在扶南建宗学，使诸侯、官员遣子弟入学，教以忠孝，使其为国守边，不亦善哉？”
袁熙听了，心中一动，豁然开朗。
没错，袁叙也算是宗室中的人才，这些年治理南郡有功，不如将他到扶南去做个同姓王，主持宗学。
学校不仅是培养人才的所在，更是正统的象征，有一个袁氏藩王在扶南，所有的异姓王自然要低一等，时刻不忘他们是袁氏天下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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