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瓷瓶往库房走,苏培盛提着灯笼在前头带路。糖块在舌根化开,麻意顺着喉咙往下爬。他没回头,声音压得低:“格哥可别真把糖当钥匙使。”
“四爷给的糖,总不会是甜死人的毒药。”我晃了晃瓶子,里头糖浆撞着瓷壁哗啦响。
库房铁锁足有婴儿拳头粗,封条朱砂印还新鲜。苏培盛搓着手:“这可是内务府特制的九转簧锁,没钥匙神仙也撬不开。”
我蹲下身,拔开瓶塞。浓稠糖浆滴在锁孔边缘,顺着铜锈往下渗。苏培盛瞪圆眼:“您这是……熬糖稀糊窗户呢?”
“御赐封条用鱼鳔胶,遇热发软。”我指尖抹开糖浆,“锁芯里头三道机关,第一道卡榫沾上黏糊就转不动——等它自己松。”
远处传来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苏培盛猛地挡在我身前,灯笼往廊柱后藏。巡逻侍卫的佩刀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
“谁在那儿!”火把光扫过货架。
我抓起地上半截蜡烛塞进锁孔,糖浆裹着烛油滋滋冒泡。侍卫脚步逼近时,铜锁咔哒轻响,弹开半寸。
“查库房?”我站起身拍灰,袖口金粉簌簌落进草鞋缝里。
侍卫长刀出鞘三寸:“未得手令擅闯重地,按律当——”
“本王的手令够不够?”玄色袍角卷着夜风掠过货架。胤禛捏着账册踱出来,册页边角还沾着佛堂的香灰。
侍卫单膝砸地。胤禛靴尖踢开锁头,年氏陪嫁的樟木箱笼豁然洞开。金条码得整整齐齐,每根侧面都錾着弯月纹。
我扑过去抓起最上层那根,指甲在徽记凹槽里刮出细屑。十三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倒抽冷气:“准噶尔部的狼头徽,去年喀尔喀战役缴获的叛军腰牌就有这个!”
糖浆突然从锁孔喷溅出来,糊了侍卫满脸。苏培盛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胤禛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查抄逆产。”胤禛扯下封条甩在金条堆上,“年羹尧私运军饷换敌国金锭,证据确凿。”
我趁机把拓印糖模塞进袖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条棱角。十三爷凑过来嗅了嗅:“这味儿不对,掺了锡?”
“西北战报说准噶尔用掺假金条收买边关守将。”胤禛抓起两根金条对敲,闷响像破锣,“姜氏,你算过这批货值多少军粮?”
糖浆黏住我半截小指,说话带着拖腔:“按黑市米价折算,够八千兵卒吃三个月——正好填上年党克扣的缺口。”
侍卫长突然抬头:“王爷,箱底有夹层!”
胤禛靴跟碾碎箱板,羊皮地图卷轴滚到我脚边。展开是手绘的西北布防图,朱砂圈出的粮仓位置与户部存档分毫不差。
“年羹尧的副将画的。”十三爷撕开地图衬纸,掉出半片干枯的沙棘,“这玩意儿只长在嘉峪关外三十里。”
苏培盛突然哎哟一声,举着灯笼照向房梁:“四爷!横梁刻着小字!”
我踮脚去摸,木刺扎进指腹。胤禛忽然攥住我手腕拽下来,自己攀上货架。他袖口蹭过梁木时,我看见他小指勾着根银线——和佛堂密诏封口的丝线同款。
“德妃的绣娘教过年氏认暗号。”他跳下来时掌心摊着半枚玉珏,“工部图纸编号,和这批金条铸造模具对得上。”
巡逻侍卫突然集体后退三步。我这才发现他们腰间令牌全换了样式——鹰首吞口,正是十三爷麾下亲兵。
“即刻封锁西角门。”胤禛把玉珏抛给苏培盛,“年氏院里飞出只苍蝇,唯你是问。”
苏培盛颠颠跑去传令。十三爷盯着金条若有所思:“四哥,姜格格怎么知道糖浆能化鱼鳔胶?”
胤禛解下腰间荷包扔给我。里头装着半块麦芽糖,和我舌底下化开的是同款。“她拆西洋钟表时,用糖粘过齿轮。”他掸了掸袍角不存在的灰,“现代人管这叫……社畜智慧?”
我嚼着糖含混应声,糖模在袖袋里硌得肋骨生疼。远处传来瓷器摔碎的脆响,年氏尖叫穿透三重院墙:“我的嫁妆!你们敢动——”
胤禛突然捏住我耳垂。指尖温度烫得我缩脖子,他声音却冷得像冰窖:“拓印做得不错。”
十三爷假装看屋顶漏雨。我耳根烧得慌,糖块卡在牙缝里发苦。巡逻侍卫们低头数地砖缝,连呼吸都屏住了。
“西北急报送来了?”我转移话题时糖浆正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嗯。”胤禛松开手,从袖中抽出密信,“准噶尔可汗派使团入京,路线经过年羹尧驻地。”
我接过密信,纸面油墨未干。苏培盛跑得满头汗:“四爷!年侧福晋闹着要见您,说……说您抢她体己钱养外室!”
胤禛嘴角抽了抽。十三爷噗嗤笑出声:“她倒提醒我了——姜格格的小厨房上月赚了多少?”
“三百二十七两。”我掰着粘满糖渍的手指算,“刨去给侍卫们加餐的二十两,净利刚好够买通年党三个账房先生。”
胤禛突然把我拉到身后。年氏披头散发冲进库房,翡翠簪子刮花半张脸。她扑向金条堆时被侍卫架住胳膊,指甲在金面上刮出刺耳锐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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