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授这一生最为珍视和引以为傲的收藏品,当属那件明代宣德年间烧制而成的青花瓷瓶——明宣德青花缠枝莲纹梅瓶。此瓶不仅造型精美绝伦,其周身所绘之图案更是别具匠心、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一抹深邃浓郁且极具层次感的蓝色调(即所谓“苏麻离青”),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般璀璨夺目!
平日里,这件稀世珍宝便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林教授书房内那个专门定制的恒温恒湿防弹玻璃柜子之中,并配以柔和明亮的射灯照射其上。每当有宾客前来拜访时,众人往往都会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静静地凝视着这只瓶子,倾听林教授口若悬河地讲解关于它的种种妙处所在:诸如“苏麻离青颜料的晕染程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啦、“整个器物表面的釉质呈现出一种含蓄而又不失光彩照人的独特质感”啦、“特别是那精湛无比的缠枝画法简直堪称官窑瓷器制作工艺中的楷模之作”等等……
此时此刻,只见林教授的面庞之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神情,但与此同时似乎又隐隐约约地笼罩着一层犹如瓷器般温润细腻却又透着丝丝寒意的光泽。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是那么的精确无误,就好像完全是从某本古董鉴赏图谱当中直接复制粘贴过来一般。
毫无疑问,对于这位博学多才、见多识广的老学者来说,沉浸于这样一种充满学识气息以及高雅品味氛围里的状态,已然成为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乃至全部。因为只有置身其中的时候,他才能真正感受到那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和归属感——毕竟这些宝贵的文化遗产可是他抵御外界纷扰喧嚣的坚实护盾啊!
他唯一的孙女阿澈,却怕这间书房。她曾光着脚丫跑进来,想摸一摸瓶身上那只仿佛在飞的蓝雀,却被爷爷急促而不失优雅的喝止吓住。“瓷器脆弱,阿澈。”他俯身,眉眼弯成得体的弧度,语气却像博物馆的警示牌。阿澈觉得,爷爷好看的脸,像盖了许多层透明的、光滑的壳。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一场小地震晃动了书架,那尊梅瓶竟从柜顶跌落。没有粉碎,只是瓶身多了一道斜斜的、触目惊心的裂纹,从瓶口直贯瓶腹,像一道蓝色的闪电被凝固,又像完美的面孔突然撕裂的伤口。
林教授在碎片前站了一夜。他先是感到一种灭顶的眩晕,仿佛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之碎裂了。随后,一股奇异的平静漫上来。他第一次如此长久地、毫无“学术距离”地凝视这道裂痕。它那么深,那么直接,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完美的釉层,露出了内里质朴的、略显粗糙的胎土。这道裂痕让他想起童年河边摔破的瓦罐,想起父亲修陶器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一些远比“苏麻离青”更古老、更温热的东西。
他拒绝了一切修复建议,只让那道裂纹原样保留。他开始用这只残瓶插花。起初是昂贵的日本吊钟,后来是院角的腊梅,最后,是阿澈从河边采回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清水注入,裂纹处微微渗水,在木案上洇开深色的痕,像时光在低语。
“爷爷,它疼吗?”阿澈终于敢凑近,小声问。
林教授愣了一下。他从未从“疼”的角度思考过一件器物。他习惯讨论它的市场价值、美学意义、历史坐标。他望着孙女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宣德青花”的敬畏,只有对一道伤痕最本真的共情。他脸上的“甲”,那些学术的、品位的、得体的壳,在这一刻,被这稚嫩的目光和一道真实的裂痕,轻轻地、一层层地撬开了。
“也许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种久违的干涩和温柔,“但它现在,更像我一个老朋友了。”
他不再把瓶子锁起来。有老友来访,见他用残瓶插着狗尾巴草,大惊:“清梧,这可是重器!暴殄天物啊!”
林教授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道裂缝,仿佛能感受到岁月在其中流淌而过。他轻声说道:“你瞧这条裂痕,是否宛如当年咱们年少轻狂之时,在乡间目睹过的电闪雷鸣一般?再看看这块略显粗糙的胎骨,难道不比那光滑如镜的釉面更具温度和生命力吗?”
这番话语并未引用经典古籍中的词句,但却令这位老友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那些被深埋心底的往事渐渐涌上心头,与眼前的古玩并无直接关联。
此后,林教授时常带着阿澈一同前往陶瓷集市。然而此时的他已不再拘泥于古董的年代鉴定及真伪辨别等琐事之上;相反地,他开始教导阿澈用心聆听各种泥土经过高温烧制之后所散发出的微弱声音——就如同倾听大地母亲心脏跳动的节奏一样细腻而深沉。
曾经一直萦绕在他眉宇之间那份紧张且高雅的气质逐渐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更为舒缓自然、甚至略带几分憨态可掬的神态。就在此刻,当他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真实感受,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对那条裂痕所带来的冲击以及由此产生深刻领悟的时候,那张原本让人觉得有些难以亲近的面庞竟然奇迹般地变得不再令人厌恶,反倒透露出一种恰似未经雕琢的璞玉初次展现于世那般质朴而鲜活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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