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师长到了。
比预计的早了至少一个小时。
苏晚晴放下窗帘,迅速穿衣下炕,套上棉袄,将头发拢到耳后用皮筋扎好。她走进厨房,从水缸里舀水洗了脸,擦干手,开始烧水。
灶膛里的火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传来陆长风沉稳的汇报声,和副师长偶尔插入的一两句简短的问话。
苏晚晴将水烧开,泡了一壶茶——不是真正的茶叶,是她用空间里的菊花和枸杞配的代茶饮,装在一个旧铁罐里,外观和供销社卖的茉莉花茶毫无区别。
她将茶壶和几个搪瓷杯放在托盘上,端着走出厨房。
院子里,陆长风正带着副师长往堂屋走。他侧过身,看到苏晚晴端着茶盘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里,他的眼神传递了一个极其微妙的信号——一切正常,按计划走。
苏晚晴微微颔首,脚步不停,走到堂屋门口,将茶盘放在门边的条凳上。
“首长好。“她的语气恰到好处地拘谨,带着一个军嫂面对丈夫上级时应有的礼貌和分寸感,“茶水给您放这儿了。“
副师长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陆长风进了堂屋。
门在身后合上。
苏晚晴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军区主路的方向。
主路上,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团部大门外,司机靠在车头抽烟。吉普车的后面,还跟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厢用帆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两辆车。
查物资,用得着带卡车吗?
苏晚晴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暖棚。她掀开帘子钻进去,蹲在东北角的培养基旁边,手指拨开覆土,检查昨天播下的种子有没有发芽的迹象。
她的身体在暖棚里,但耳朵一直竖着,捕捉院子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大约二十分钟后,堂屋的门开了。
脚步声从院子里经过,向院门外走去。陆长风的声音隔着暖棚的防水布传进来,语调平稳而恭敬:“副师长,后勤仓库在东区,我带您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晚晴直起腰,掀开帘子走出暖棚。
院子里空了。赵疤子也跟着去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目光落在堂屋紧闭的门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里取出那个碗。
指甲在碗底刻下新的一行——
副师长。12.13。提前到。带卡车。查仓库。
她将碗放回去,关上橱柜门,走到厨房窗前。
高丽纸上的冰花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像一朵朵凝固在时间里的警告。
苏晚晴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尖微微用力,将一小片冰花碾碎。细小的冰晶落在她的指腹上,迅速融化成一滴水,沿着指纹的纹路蜿蜒而下。
东区。后勤仓库。
她需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地方。
苏晚晴没有立刻出门。
她站在厨房窗前,将那滴融化的冰水在指腹上碾干,然后走到灶台前,从铁罐里舀了两勺玉米面,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开始和面。
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做饭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军嫂,在副师长视察期间独自出门,往东区后勤仓库的方向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哪怕没有人刻意监视她,军区里到处都是眼睛。站岗的哨兵、巡逻的战士、路过的军属,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在无意中记住她的行踪。
所以她不能直接去仓库。
苏晚晴将面团揉好,盖上湿布醒着,擦干手,从橱柜底层翻出那个装艾草种子的纸包。昨天小周送来的,她还没来得及全部播完。纸包里还剩大约三分之一的种子,灰绿色的细小颗粒在牛皮纸上滚动,混着干燥艾叶的苦香。
她将纸包揣进棉袄口袋,又从暖棚里剪了几根已经冒出嫩芽的板蓝根苗——昨天播的种子,在暖棚恒温环境里已经破土了,嫩黄色的芽尖顶着一小块碎土,脆弱而倔强。
她用湿棉布将几株嫩苗包好,放进一个搪瓷缸里。
去卫生所送板蓝根苗给孙大夫看,顺便请教艾草的种植间距。
完美的理由。
而卫生所在军区中部偏东的位置,从那里到东区后勤仓库,步行不到十分钟。
苏晚晴推开院门走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军区主路上的积雪被踩得瓷实,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走上去咯吱作响。副师长的吉普车和那辆解放牌卡车已经不在团部门口了,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碾过冰面延伸向东区方向。
她沿着主路往东走。
路上的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副师长来视察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大部分军属都缩在家里不出门,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什么事。只有几个穿着军装的战士匆匆走过,脚步急促,脸上带着一种紧绷的严肃。
苏晚晴走到卫生所门口的时候,看到门是虚掩的。
她推门进去,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刺鼻气味,比昨天浓了一倍。地面刚拖过,水泥地上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拖痕。
诊室的门开着,孙大夫不在。桌上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赤脚医生手册》,说明他只是暂时离开。
苏晚晴没有进诊室,而是沿着走廊往里走了几步。
药房在走廊尽头,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药房·非请勿入“。
门关着。
她的脚步在药房门前三米处停下来,目光扫过门缝——里面没有灯光。
林若薇不在。
苏晚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上午九点多,药房应该有人值班。林若薇昨天请了两个小时的假,今天按理说应该正常上班。
她转身走回诊室门口,将搪瓷缸放在孙大夫的桌上,旁边压了一张从处方笺上撕下来的纸条——“孙大夫,板蓝根苗送来了,艾草种植的事改天再请教。苏晚晴。“
字迹端正,措辞得体,一个识字的军嫂该有的样子。
她走出卫生所,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拐上了东区的岔道。
岔道比主路窄,两侧是低矮的红砖平房,屋顶上的积雪厚得快要压断檐角。这里是后勤区域,平时人就不多,今天更是冷清得像一座空城。
苏晚晴放慢脚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两侧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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