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像是要塌下来。不是下雨的那种阴,是锈带特有的、掺了铁锈和煤灰的、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林劫蹲在“修复工坊”门口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墩上,手里拿着半个硬邦邦的粗粮饼,慢慢地啃。饼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眼发疼,他就着葫芦瓢里还有些温乎的凉水,一口一口地送下去。
眼睛却没闲着。
他在看人。
看工坊前那片空地上,或蹲或站、等着修东西的几个流民。看更远处,窝棚之间那些瘦骨嶙峋、像野狗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孩子。看“老车间”方向,几个马雄手下正围着辆破皮卡敲敲打打,骂骂咧咧,金属撞击声在沉闷的空气里传得老远。
以前他看这些人,看的是他们的窘迫,他们的需求,他们手里需要修理的破烂物件。修好了,递回去,换取一点微薄的报酬或是感激的目光,然后继续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修复身体,修复装备,为复仇做准备。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那晚在冷却塔上重新审视了目标,自从意识到要对抗的不只是“宗师”这个具体的存在,更是那套将人数据化、等级化、工具化的冰冷逻辑,他看这片土地、这些人的眼光,就发生了微妙却根本的变化。
他们不再是背景,不再是“需要帮助的对象”。
他们是潜在的……“种子”。
在系统眼中,他们是“冗余数据”,是“低价值人口”,是该被隔离在锈带自生自灭的“废料”。但林劫知道,在这片被抛弃的土地上,在绝望的夹缝中,往往能迸发出最原始、最坚韧的求生力量。就像小川,一个在垃圾堆里长大的孩子,给他一点火星,就能燃起对技术近乎痴迷的热情。
他需要帮手。不是马雄那样利益捆绑的“盟友”,也不是“墨影”那样理念复杂、派系林立的“组织”。他需要更纯粹、更可塑、更能在未来成为他延伸的“手脚”和“眼睛”的人。他需要在这片系统的盲区,播下属于自己的、忠诚的技术火种。
这很危险。培养新人意味着暴露更多,意味着分心,意味着责任。但他别无选择。孤狼走不了多远,尤其是在面对“宗师”那样庞然大物的时候。
手里的饼吃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回工坊。上午来找他修东西的人不多,一个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一把卡壳的土制手枪。他很快修好,打发走了。然后,他坐在工作台前,没有立刻开始鼓捣自己的终端,而是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某个废本子上撕下来的,用烧焦的树枝,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不是电路图,也不是代码。
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关于基础电子知识和网络安全常识的教学大纲。分成几个模块:认识基本电子元件(电阻、电容、二极管),万用表的使用,简单电路焊接,信号的基本原理,然后是……最粗浅的、关于“系统监控如何工作”以及“如何尽可能地保护自己数字痕迹”的常识。
他写得很慢,很克制。教什么,不教什么,教到多深,都需要仔细权衡。教得太浅,没用;教得太深,太快,可能害了他们,也可能给自己惹来麻烦。尤其是关于黑客技术的部分,必须极其谨慎,只能从“防御”和“认知”的角度切入,绝不能涉及主动攻击。
正写着,门口传来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用抬头,林劫就知道是小川。这孩子现在来工坊,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探头探脑,而是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当然,仅限于林劫在的时候。
“林哥。”小川的声音带着压低的兴奋,他怀里抱着那个被林劫改装过的信号放大器,还有他自己后来鼓捣出来的几个小玩意儿——一个用废旧摩托车上转向灯改的、一闪一闪的警报灯,一个勉强能收两个台的、噪音极大的微型收音机。
“嗯。”林劫没抬头,继续在纸上写。
小川蹭过来,把宝贝放在工作台角落,然后踮着脚,好奇地看林劫在写什么。看了几行,眼睛慢慢睁大了,有些字他认识,有些词他完全不懂。“电……电子元件……识别?”他小声念出来,带着疑问。
林劫停下笔,看了他一眼。“想学?”
小川猛地点头,小鸡啄米似的:“想!特别想!”
“光想没用。”林劫把纸推过去一点,“这上面的东西,是基础里的基础。认识这些元件,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的,是第一步。我考考你,”他随手从零件堆里拿出一个色环电阻,“这个,阻值多大?误差多少?”
小川盯着那小小的圆柱体,上面是几圈彩色环。他皱起小脸,努力回忆林劫以前随口提过的“色环口诀”,结结巴巴地:“棕、黑、红……金?是……是1000欧姆?百分之五误差?”
“棕色是1,黑色是0,红色是2个零,所以是1000欧姆,1K。金色是误差百分之五。说对了。”林劫点点头,语气平淡,但小川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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