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爆发出怒吼。有人往前涌,警卫排的士兵下意识举起枪,但枪口都朝天。
“别动!”张排长厉声喝止。
李振邦往前走了一步。人群的声浪稍微平息,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刘师傅说得对。”李振邦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个混蛋。”
广场上安静了。这突如其来的自白让所有人愣住。
“我是混蛋。去年行刑那三个学生,是我签的字。这五年克扣工人工饷贴补处长办公费,是我干的。上个月往北平转移家产,也是我干的。”李振邦顿了顿,“今天早上,城防司令部送来手令,要我下午四点前炸掉全厂。炸药都装好了,就等着引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拳头。
“可我还不想死。”李振邦继续说,“更不想带着三百多号人一起死。刘师傅,你们想活,我想活,老张和他手下那三十多个弟兄也想活。既然都想活,为什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他从张排长腰间拔出那支勃朗宁,枪口朝下,双手托着,走到刘永昌面前。
“这支枪,今天早上老张从我这儿借走,防着我一时想不开。现在,我把枪交给工人。厂子保不保得住,我这条命保不保得住,你们说了算。”
刘永昌没接枪。他看着李振邦,目光复杂。
“处长,你在厂里五年,不是一点好事没干过。”他缓缓说,“四五年光复那阵,日本人要炸厂,是你偷偷把炸药库的钥匙扔进锅炉,跟日本人说是丢了。四七年厂里发不出饷,你从处长办公费里挤出钱,给每个工人发了两斗包谷。这些事,工人们心里有数。”
他把枪推回去。
“枪你收着。厂子保不保得住,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是咱们所有人一起说了算。”刘永昌转向广场,提高声音,“工友们!李处长愿意护厂,警卫排的弟兄们愿意配合,咱们自己更应该出力气!各车间派人回去,把重要图纸收好;年轻力壮的,跟我去仓库搬炸药;女工们回宿舍,把能打包的工具都打包!城外的解放军已经在路上了,咱们不能让解放军进城的时候,看见一座空壳子厂!”
人群轰然响应。陈师傅带着一队人往仓库跑,老王头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那是厂里所有机床总电闸的备用钥匙,他藏了三年。
王栓柱凑近林锋,压低声音:“队长,这就……成了?”
“成了一半。”林锋望着忙碌的人群,“还有另一半在外面。”
他看向东北方向。那里,沈阳城防司令部的大楼上,青天白日旗还在飘。
下午一时二十分,铁西区发电厂后门
沈寒梅在巷口等了二十分钟。
厂区围墙是三年前加固的,加了半人高的铁丝网,但后门是垃圾清运通道,铁栅栏锈蚀严重,底下几根已经断裂,勉强用铅丝捆着。小赵用钳子剪断铅丝,拉开一道只容侧身挤过的缝隙。
沈寒梅侧着身子钻进去,小赵跟在后面。
厂区里出奇安静。应该轰鸣的发电机组停了,应该冒烟的烟囱不冒烟了,连往日穿梭不停的运煤车都不见踪影。只有主控室楼顶那根天线还在转动,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沈医生。”小赵指着主控室侧门,“陈工说在那儿碰头。”
他们贴着墙根走。路过锅炉房时,沈寒梅闻到一股焦糊味,从门缝往里看——炉膛是冷的,地上散落着没烧尽的煤渣,还有几截烟头。刚才有人在这里长时间守候。
主控室侧门虚掩。沈寒梅轻轻推开,里面光线昏暗。
“沈医生。”陈树人从仪表台后面站起来。他换下了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色工装,穿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陈工。”沈寒梅走过去,“孙处长去城防司令部了?”
“十一点半走的。”陈树人指向墙上的钟,“他走之前又检查了一遍引爆装置,说四点之前必须起爆。他……他已经疯了。”
“炸药在哪里?”
“主控台下面。”陈树人蹲下,掀开一块地板,露出一个铁皮箱,“引爆线路从这儿接出去,连到孙处长办公室保险柜里的引爆器。保险柜密码我不知道,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锉刀:“但保险柜背面的钢板只有三毫米,用锉刀开个孔,从里面切断线路,理论上可行。”
沈寒梅接过锉刀,掂了掂。三毫米,二十分钟,够用。
“张大夫呢?”
“在后院小仓库,给咱们准备撤退通道。”陈树人顿了顿,“沈医生,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我是民国二十六年从德国回来的。”陈树人望着仪表台上那排刻度盘,声音平静,“回来那年,我二十九岁,一心想用学到的技术给国家建电厂。十二年过去了,我建了三座电厂,炸掉两座——一座是民国二十七年为了不让日本人用,我亲手点的炸药;另一座,就是这座。”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仪表盘,像抚摸一个孩子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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