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注视本身，就是毁灭。”
画面中，一颗行星正在崩解。大陆板块像碎裂的蛋壳般飘散，海洋在真空中沸腾蒸发，大气层被撕成无数缕银白色的光带，向虚空深处飘去。
那是第三纪文明的家园之一。
“我站在那艘逃生舱前，看着这一切发生。”阿斯特拉说，“舱里装着我们最后的希望——三千个孩子。他们被深度冬眠，意识封存，只等某个遥远的未来被唤醒。”
“我的任务，是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然后……”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然后，观测者的触须扫过逃生舱编队。不是直接命中，只是……擦过。”
“那三千个孩子，在我眼前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那些‘暗红色的丝线’。”
洛薇薇闭上眼睛。
她终于理解了。
那些疯狂蠕动的、被污染侵蚀的暗红丝线，不是什么“上古怪物”或“敌对势力”。
那是三千个孩子。
是阿斯特拉亲手送进冬眠、发誓要护送到安全地带的——
自己的孩子。
“我没有杀死他们。”阿斯特拉的声音平静得像死水，“我做不到。”
“所以我选择了囚笼。”
“我把他们，连同正在被污染侵蚀的自己，一起封进这座由哨站核心改造的坟墓。我以为时间会让他们慢慢消散——污染会吞噬他们的意识，让他们最终归于虚无。”
“但九千年过去了。”
“他们还在哭。”
他转头看向洛薇薇，那双银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人类能完全理解的情感:
“洛薇薇，你能让他们停止哭泣吗？”
洛薇薇与他对视。
她想起那些暗红丝线，想起它们在球体空间中疯狂蠕动的样子。它们不是想伤害她——它们只是想被看见。想被某个还活着的人，知道它们曾经活过。
她想起云芷昏迷前弹完的最后一个音符。想起萨菲说“我不想让等待的人失望”。想起夜枭站在深潜器前说“这次我亲眼看着”。想起江屿留下的那枚芯片里，三十七秒的沉默。
她想起自己回答云芷的话: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陪你一起想。”
“阿斯特拉。”她轻声说，“我没办法让他们停止哭泣。”
阿斯特拉的眼睛黯淡了一瞬。
“但我可以带他们回家。”
那双银蓝色的眼睛骤然亮起。
“你什么意思？”
洛薇薇站起身，面向那颗正在崩解的行星、那些燃烧的战舰、那些被触须扫过后化为尘埃的生命。
“我是第四纪文明的人类。”她说，“我们渺小、脆弱、充满缺陷，寿命短到在你们眼里可能只是一眨眼。但我们有一种能力——”
她顿了顿:
“我们会记住。”
“我们会记住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他们活过的痕迹。
即使过了几千年、几万年，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不是彻底消失。”
她转身，看向阿斯特拉:
“那三千个孩子，被困在你的污染里九千年，是因为没人记得他们——包括你自己，都不敢去回忆他们活着时的样子。
你只记得他们变成的‘暗红丝线’，忘了他们曾经是活生生的、有名字、有笑容、会哭会笑的孩子。”
阿斯特拉的身体微微颤抖。
“如果你能想起来，”洛薇薇说，“如果你能把他们活着时的记忆交给我——我会带回第四纪文明。我们会记住他们。他们就不会再哭了。”
漫长的沉默。
三颗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剩下最后一缕橙红色的余晖在天际燃烧。
星空在头顶铺展开来，无数陌生的星辰在黑暗中共振。
然后，阿斯特拉开口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颤抖:
“他们的名字……”
“我记了九千年。”
他闭上眼睛。
银蓝色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
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发光的记忆碎片，向四面八方飘散。
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孩子的脸。
笑着的、哭着的、调皮的、安静的、撒娇的、倔强的——
三千张脸。
三千个名字。
三千条曾经鲜活、后来被困在暗红丝线里哭泣了九千年的生命。
洛薇薇跪下去，伸出双手。
那些发光的碎片落在她掌心，化作温热的、跳动的光点。
她能感觉到它们——每一个光点里都封存着一个孩子的完整记忆。
他们的出生、成长、恐惧、梦想，以及被污染侵蚀前一秒，最后看到的、阿斯特拉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泪流满面的、九千四百岁的“年轻人”。
“阿斯特拉。”
“他们的故事，我收下了。”
“从今以后——”
“第四纪文明，会记住第三纪文明的三千个孩子。”
阿斯特拉站在原地，任凭泪水肆意流淌。
九千年了。
他终于可以——为那些孩子哭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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