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禹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也不是疼醒的，是肩上的毯子滑下去时，冷风顺着衣领钻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他睁开眼，天还是灰蒙蒙的，屋檐漏下的光斜斜照在竹席上，映出一道细长的亮线。炉火早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芯，在陶碗底下苟延残喘。
他动了动肩膀，骨头像是锈住了一样，一节一节地发酸。左手还搭在青绫的手腕上，指尖能摸到她脉搏，比昨夜稳了些，不那么飘忽了。
他没松手，只是坐直了些，把毯子重新拉上来，盖住自己和她。右手慢慢抬起来，掌心贴在她后背那片碎裂的鳞处。那里还带着凉意，像一块冻硬的石头。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丹田里挤出一丝木灵之力，指尖泛起极淡的绿光。
这光很弱，像是快耗尽的灯油，颤了几下才稳住。他不敢用力，只让那点绿意缓缓渗进去，顺着经络走，一点点接续断掉的气脉。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痛，是累。这一路历经诸多艰难，从裂谷辗转至荒原，又遭遇血战，他未曾好好歇息。
药香还在屋里飘着，金银藤混着月见根的味道，有点苦，也有点暖。他闻着这味儿，手下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却忽然浮出一个雪夜。
那时他们刚逃出青霜城不远，天降大雪，山道被埋了。他发着烧，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青丝——那时候她还叫青丝——缩在他脖子后面，一圈圈缠着，尾巴勾住他手腕，生怕他倒下。她个头小，体温也不高，可贴着他颈窝的地方，总有一点热乎气，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冷”，话音还没落，她就整个身子往前挪，把脑袋塞进他领口里，像只护崽的小兽。他笑了一下，说“你也不热”，她不理，只用下巴蹭了蹭他锁骨，不动了。
后来他在山洞里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发现她趴在自己胸口，鳞片都泛着青白，显然是耗了力气替他挡寒。他想把她轻轻拿开，她却猛地一颤，尾巴一下子收紧，眼睛都没睁，就这么死死缠着。
他没再动。
再后来有一次，他在河边采药，被毒刺藤抽中肩膀，血流得止不住。她当时正趴在一旁晒太阳，听见动静，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口咬住那根藤的根须，生生把它从土里扯断。她不会说话，就用脑袋顶他手，一下一下，直到他把药敷上。
那些事都不是什么大事，也没人看见，可一件件都压在他心里，沉得像石头。
他睁开眼，看着青绫的脸。她还是闭着眼，呼吸均匀了些，乌灰的鳞色也淡了一圈。他收回手，绿光熄了，掌心一片空荡荡的虚乏。
但心里不是空的。
他知道，她从来不是累赘，也不是需要他单方面保护的东西。她是陪他活下来的那个人。没有她在，他早就倒在某条山沟里了，连尸首都烂没了。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你还陪着我……我就不能停。”
这话没说给谁听，只是自己心里定下一个数。他慢慢靠回土墙，手仍搭在她腕上，没松开。外面开始有动静了，鸡叫了一声，又一声，远处传来开门的吱呀声。村子里要醒了。
他没去看，只盯着她额前那一缕湿发，心想等她睁开眼，第一件事该是喂她喝点热水。然后换药，再导一遍灵力。不急，今天可以多歇一会儿。
屋外阳光渐渐爬上墙头，照在陶碗边沿，映出一圈微黄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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