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药庐的破瓦间漏下，落在青禹的手背上。他正将竹篓里的宁神草和紫星兰一一取出，摊在炉台边的粗陶盘中。叶片还带着野外的潮气，根须沾着泥土，但品相完好。小七蹲在一旁，双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那几株紫星兰，轻声说：“没压坏。”青禹点点头，指尖拂过草叶，绿光微闪，渗出一缕木灵之力，试探药性是否流失。
炉台是旧式的三足泥炉，烟道通向屋顶缺口，积灰多年。他用藤蔓清了灰，又从背囊里取出便携丹匣，打开后露出内嵌的小号地火炉芯。这是百草阁弟子常用的行炼装置，靠灵力激活，控温稳定。他深吸一口气，坐到炉前，把短木剑放在身侧，左手搭在膝上，右手缓缓覆向炉盖。
心口忽然一紧。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沉坠感，像有东西在识海深处蠕动。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已沉静下来。这感觉他熟悉——心魔未散，只是蛰伏。刚才一路疾行、应对散修，全凭本能压着，现在一静下来，那股阴冷就顺着经脉往上爬。
他没停手，掀开炉盖，掌心绿光凝成细丝，缠住宁神草叶，轻轻揉碾。汁液呈淡青色，微带苦香。他用藤蔓夹起紫星兰根，在炉口焙干去湿。火苗由木灵引燃，呈青白色，温度随呼吸起伏微调。他不敢用猛火，药性易毁，也怕自己灵力失控，引动心魔反扑。
小七没说话，只把竹篓挪到角落，坐下来抱着膝盖。她看着青禹的背影，看他指尖的绿光忽明忽暗，像风里的灯。青绫盘在他腕上，鳞片贴着皮肤，体温微暖。她能感觉到他的经脉在轻微震颤，那是灵力运行不稳的征兆。她悄悄收紧了身体，把灵息顺着血脉送过去一点，不多，只够稳住他最脆弱的那一段经络。
两个时辰过去。
炉中升起一股清香气，青碧色的丹丸在炉底成形，共三粒，表面泛着微光。青禹撤去火源，用木镊小心夹出，放入瓷瓶。他额上有汗，不是累的，是忍的。最后一步凝丹时，心魔突然躁动，耳边响起低语：“你炼不成的”“烧了吧”，他差点失手打翻炉盖。但他咬牙撑住了，靠的是医修的本能——手指的动作比脑子快，该压火时压火，该收灵时收灵，身体记得《青囊玄经》里的每一个节拍。
他拧紧瓶塞，打开后倒出一粒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清凉感顺喉而下，直入丹田。那股阴冷的沉坠感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缓缓退向识海边缘。他闭目调息，灵力重新在经脉中流动，不再滞涩，不再刺痛，像溪水回到河床。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从苍白转为常色。
小七立刻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哥哥？”
青禹冲她笑了笑，点头：“好多了。”
小七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扬起来，忍不住拍手：“太好了！”她转身跑到炉边，抓起空瓷瓶看了看，又回头看他，像是确认这不是哄她高兴。
青绫也滑下他的手腕，在空中绕了一圈，尾巴轻摆，鳞光一闪一闪。她没叫，也没变人形，只是绕着他游了两圈，最后又盘回腕上，贴得更紧了些。
青禹抬手摸了摸她的背，触感温润，气息平稳。他低头看着炉台，余烬未冷，烟道口的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左耳垂的细疤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压住了，不是除掉了。”
小七的笑容慢慢收住，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总以为，只要找到药，炼成丹，一切就能好起来。可这一次不一样。心魔不是外邪，不是毒，它长在他心里，和记忆缠在一起。丹药能镇一时，不能断根。
他把瓷瓶收进怀里，拿起短木剑插回腰间。动作自然，没有迟疑。他不是要立刻出发，也不是要做什么决定，只是觉得，该准备着了。
外面风小了，枯井方向传来几声鸟叫。药庐内安静下来，只有炉底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小七走回角落，坐下整理竹篓，把剩下的空袋叠好，放进内层。她没再问，也没再笑，只是把手放在篓沿上，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编织纹路。
青禹盘坐在炉前，闭目调息。灵力运转顺畅，识海清明，但那道裂痕还在，他知道。就像屋梁上的裂缝，暂时没塌，不代表安全。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远处天光大亮，照在荒镇残墙上，映出长长的影。药庐内，瓷瓶静静躺在他怀中，三粒丹药，还剩两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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