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裂谷口的雾气沉得更低，像一层湿布蒙在人脸上。青禹还站在原地，左手紧紧抱着那卷古籍，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的裂口已经不再滴血，但指尖仍有些发麻。火堆彻底熄灭，灰烬冷透，只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
小七慢慢往前挪了一步，脚底踩到一块碎石，轻轻晃了一下。她没管，只是盯着青禹的脸。他眉心锁着，左耳垂那道细疤微微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拉扯。她见过他这样，每次遇到难解的药方、救不回来的人，他都会站成这个样子——一动不动，可整个人又绷得快要断掉。
她伸手碰了碰他衣袖。
“青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没回头。
她又喊了一声，手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抓住了他的手腕。触手微凉，脉搏跳得稳，却快。她仰头看他，发现他睫毛低垂，目光落在书角那一小片暗痕上，就是他血滴下去的地方。
“你别看那本书了。”她说。
他终于转过脸，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明，却沉得看不见底。
小七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没说话。
“你不该为了我……去做这种事。”她的声音开始抖，“我不值得你变成那样。”
青禹低头看着她，看见她眼睛红了，眼眶里蓄着泪，却没有落下来。他记得很久以前，她刚被他从荒村背回来时也是这样，发着烧，迷迷糊糊地抓着他药袍的下摆，嘴里一直念：“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那时她才九岁，瘦得像根草。
现在她长大了，还是不肯放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若真用了碧落青木体的本命精血，轻则修为倒退三境，重则引来天地劫气。这不是小事，是拿命换命。
可他也知道，若不做，小七就永远只是现在这样：记得一些事，又忘了一些；能感知灵药，却想不起自己是谁。她活得好好的，可总像缺了一块，夜里怕黑，醒来时常问：“我们家在哪？”
他不能让她一直这么问下去。
“你是我的光。”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也不激昂，就像平时说话一样。
小七愣住了。
“没有你，我早就倒在青霜城外了。”他把书换到右手，左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你捡回来的每一味药，都救过别人。你走过的每一条山路，我都认得。你说你不值得？那你告诉我，这些年，是谁一直在陪着我？”
小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砸在岩石上。
她摇头，“可你现在要做的事，是要伤你自己啊！你要出事了，我还怎么……怎么继续走那些路？”
她说不下去了，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腰，脑袋抵着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没哭出声，可呼吸全是断的。
青禹站着没动，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抱着书。他低头看着她乱扎的头发，上面沾着草屑和灰，是他俩刚才逃命时蹭上的。他想起她第一次背起竹篓的样子，才到他肩膀高，蹦蹦跳跳地说要去采药换糖吃。后来糖没换来，倒是在百草阁门口蹲了三天，非要等他收留她。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我知道你在担心。”他说，“我也怕。”
小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怕我撑不住，怕我倒下了，你就真的没人护着了。”他声音低了些，“可我也怕，要是我不试，有一天你突然想起来一切，却发现我从来没为你拼过一次命，你会不会恨我？”
小七用力摇头，“我不会！我永远不会！”
“可我会。”他看着她，“我会恨我自己。”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抱着一个，谁也没再说话。风又起了，吹得岩缝里的枯草沙沙响。远处雾中，鸦鸣再没出现，天地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青绫缓缓从他手腕爬上来，盘到他肩头，头轻轻靠在他颈边。她没喷焰，也没发出声响，只是用温热的鳞片贴着他皮肤，尾巴一圈圈绕着他手臂，像是要把他们两个一起缠住。
小七抹了把脸，退开半步，双手还抓着他衣角。
“你答应我，别现在做决定。”她说，“你再想想，好不好？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也许不用你出血，也能让我好起来。”
青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不急。”他说，“我可以再想想。”
小七松了口气，可还是不敢完全放手。她站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像是生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青禹把书抱紧了些，低头看了看灰烬堆旁那片被血晕染的纸角。他知道这法子不是唯一的希望，但却是目前唯一看得见的路。他不想让小七难过，可也不想骗她。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关，迟早要过。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抬起眼，望向裂谷深处。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魔物来过，也退了。人来了，又走了。只有他们三个，还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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