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残存的灵力一寸寸收回经脉,像在漆黑的夜里摸索着穿针引线,稍有不慎便会断裂。小七坐在他左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膝盖上搭着手,指尖沾着干草屑,眼睛盯着那堆早已熄灭的炭火,其实她什么也没看,只是守着。
青绫伏在洞口,首尾盘成一圈,鳞片贴着地面,碧玉般的眼睛始终望着外头浓雾。风偶尔卷起藤蔓一角,她耳朵便轻轻动一下,但没有起身。
青禹的意识慢慢沉下去。体内的灵力虽弱,却还在缓慢流转。他不敢深探,只求守住最基本的循环。可就在灵力运行至心口时,那处空虚感突然加剧,像一口枯井被风吹响,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虚的。
眼前景象开始模糊。洞壁上的纹路扭曲起来,像是被水浸过的纸。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抬不动。耳边没了风声,也没了炭火余烬的轻响,只剩一片死寂。
然后,她出现了。
幻影小七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三步。还是那身补丁裙,脚踩草编履,头发乱扎,眼睛很大。可她身上缠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寒烟,顺着她的手臂、脖颈往上爬。她的眼神也不对,原本干净透亮的眸子,此刻冷得像结了霜。
“你又在做什么?”她开口,声音和小七一样,却少了温度,像石子砸在冰面上,“运功?调息?为了谁?”
青禹没应。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可那张脸太熟了——一起逃荒时啃过半块发霉的饼,雪夜躲在破庙里互相捂着手取暖,她在药田边捡到一朵野花非要别在他衣领上……这些事都真真切切发生过。
“你为我耗损修为,值得吗?”幻影小七往前走了一步,魔气随她移动,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痕,“你以为救活了我,我就还是当初那个小七?”
青禹喉头动了一下。他想说话,却发现声音卡在胸口。
“你明明可以走得更远。”她又说,语气里带着讥讽,“可你偏要回头,把我从死里拉出来。结果呢?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妄想护谁?”
青禹闭紧双眼。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她。真正的小七不会这么说。她怕黑,却敢一个人钻进丹房找线索;她话不多,但从不否定别人的付出;她看着柔弱,骨头比谁都硬。
可幻象还在继续。
“你不恨吗?”幻影小七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恨自己为了一个可能已经变了的人,赔上性命?”
青禹的手指微微抽动。他想起那一夜,天地异象,血光泛起,玉瓶微颤。他割开手腕,把精血滴进去,只为唤醒那一丝生机。那时他没想过值不值,只想让她回来。
“我不否认过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哪怕她变了,我也不会否认我们同行的路。”
幻影小七冷笑一声:“可你心里清楚,她早就不是原来的她了。你也……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采药的少年了。”
青禹没再反驳。他知道这是心魔,专挑人心最软的地方下手。他不再看她,而是闭目内视,将注意力沉入识海。那里有一道光,微弱,但一直都在——是他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救过的每一个人,扛下的每一次风雨。
“我不是为了偿还。”他低声说,像是说给她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是为了守护。”
幻影小七忽然伸手,指尖触到他眉心。一股阴冷之气瞬间钻入识海,头痛如裂,记忆翻涌。他看见小七倒在他怀里,脸色发白,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他给的一颗糖丸。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死”去的画面。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瞬。识海中浮现出另一张脸——小七蹲在溪边洗药,抬头冲他笑,脸上沾着泥,眼里全是光。她递来一串野果,说:“这个甜,你尝尝。”
那才是她。
“真正的她,”青禹在心中默念,“从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
他猛然收紧心神,像合上一扇门,将所有杂念、质疑、痛苦统统挡在外面。识海中的光重新凝聚,那股侵入的魔气被一点点逼退,最终消散。
幻影小七的身影开始晃动,像风吹灭的烛火。她瞪着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能发出声音,整个人化作黑烟,被吸入地缝般的阴影里。
洞内恢复寂静。
青禹仍闭着眼,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如纸。汗水顺着鬓角滑下,在下巴处滴落,砸在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但姿势未变。
小七依旧坐着,没察觉他刚才经历的一切。
青绫伏在地上,尾巴扫了扫尘土,眼睛望着洞外。雾气更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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