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山
暮春的雨丝裹着山雾,将青石阶浸得滑腻。林昭收了油纸伞,指节抵在唇间轻咳两声——这具身子自入山便不大舒坦,喉头总像卡着团湿棉絮。
先生当心。药童阿福攥着他的药箱,小步跟在身后,前头就是青竹村,可别嫌他们脏。
青竹村名不副实,连片修竹都无,只几株老槐歪在土墙根,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村口立着块断碑,字迹被苔藓啃得斑驳,依稀辨得明万历三字。更怪的是,本该飘着炊烟的晌午,四下静得能听见雨打瓦当的响,倒有股子腐酸气漫在风里,像死鱼烂在阴沟里沤了整月。
有人吗?林昭提高声音,靴底碾过片碎瓦,惊起几只黑甲虫,骨碌碌滚进墙缝。
吱呀一声,木门后探出张皱巴巴的脸。那是个老妪,眼白泛黄,见着生人倒不慌,反把门开得更宽:郎中?可算来了。
她引着二人进院,檐下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发暗。堂屋供着尊泥佛,案上供果早蔫成深褐色,爬着细密的白点。老妪往火塘里添了把松枝,烟呛得林昭直揉眼:我家小孙儿烧了三日,村里的王大夫说...说治不了。
阿福蹲在床边掀开被角,那孩子不过七八岁,面如金纸,额上却覆着层细汗,呼吸时胸口起伏得像条离水的鱼。最骇人的是他脖颈处,密密麻麻落着些黑点,细看竟是极小的苍蝇,正用口器在他皮肤上轻轻扎刺。
这...阿福倒抽冷气。
老妪抹了把泪:前日还好好的,昨儿突然就起了这些虫子,赶都赶不走。孩子说痒,抓得浑身是血,可血刚流出来,那些虫子就凑上去吸...
林昭取银针在灯焰上烤了烤,刚要下针,忽觉后颈一凉。他侧头,见窗纸上投下个模糊的影子,似有对薄翅在振——是只苍蝇!
阿福,关窗!
话音未落,那影子已撞破窗纸,直扑他面门。林昭挥袖去挡,那虫儿却灵活得很,绕着他耳后转了两圈,又停回原处。他定睛看去,这苍蝇比寻常的大一圈,通体墨黑,复眼泛着诡异的暗红,翅膀边缘还沾着星点血渍。
先生小心!阿福抄起门闩砸过去,那虫儿振翅飞开,却在半空散作一片黑云,朝孩子床帐涌去。
别让它们碰孩子!老妪尖叫着扑过去,用围裙兜住床幔。林昭趁机取艾草在火塘里点燃,青烟腾起时,那片黑云竟像被烫到般退开,嗡鸣着从门缝钻了出去。
再看那孩子,脖颈处的苍蝇已不见踪影,只留几点红痕,像被细针挑过。老妪颤着手摸他额头,孩子忽然睁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奶奶...好多黑眼睛...在吃我...
林昭心头一紧。这病来得蹊跷,若只是普通热症,何至于招来这许多怪虫?
老婶子,这村最近可还有别家人生了怪病?
老妪的眼泪又下来了:上月里,西头的张猎户家,他媳妇上山采菌子,回来就喊头疼,没两日全身长满红疹,抓得皮开肉绽。那些疹子里头...也爬着这种黑苍蝇,密密麻麻的,像撒了把芝麻。
后来呢?
死了。老妪声音发颤,埋的时候,棺材板刚钉上,就听见里头有东西在撞,跟...跟千万只虫子在爬似的。第二天去上坟,坟头的土全翻起来了,全是密密麻麻的苍蝇,黑压压盖了半亩地,连只鸟都不敢落。
林昭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可天色更阴沉,像块浸了水的灰布。他忽然注意到院角的老槐,树干上有道新刻的符,朱砂褪成暗红,画的是个倒悬的骷髅,骷髅眼窝里塞着两团黑毛。
这符是?
老妪顺着他目光看去,脸色骤变:莫看!那是...那是镇邪的,可不能乱问。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十几个村民举着火把涌进来,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腰间别着把柴刀,见着林昭便喝:哪来的野郎中?敢在青竹村卖弄手段?
老妪忙拉住他衣袖:里正,这是来给孩子看病的!
看病?里正啐了一口,这病是老祖宗传下的,除了跳大神,谁也治不好!你们快走,别把脏东西带进村!
林昭皱眉:蝇蛊?
装什么斯文!里正推了他一把,三年前,外乡来的货郎不信邪,非说能治,结果当晚就被苍蝇吃了个干净,连骨头渣都没剩!你们趁早滚,不然...
他话没说完,院外突然响起刺耳的嗡鸣。所有人抬头,只见天际线处涌来片黑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这边压过来。那不是普通的蚊群,而是...是成千上万只苍蝇,每只都有指甲盖大,复眼在暗夜里泛着血光,像团会飞的黑火。
血蝇潮有村民尖叫,快关院门!
可已经晚了。那片黑云掠过院墙,铺天盖地落下来,撞在瓦上、墙上、人身上,发出细密的声。林昭只觉脸上一阵刺痛,抬手一拍,掌心粘着三只死蝇,腹中鼓胀,竟是吸饱了血。
阿福!护着孩子!他抄起药箱里的雄黄粉,往火塘里一扬,青烟混着硫磺味炸开,周围的苍蝇顿时退开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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