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心地给熟睡中的林曦月包扎着手背上的伤。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先用清水一点一点把血迹洗净，伤口翻开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些牙印深深的，有些地方几乎见了骨，可以想见她当时有多疼。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长安停下，低头在她手背上吹了吹。
他拿起布条，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缠好。不松不紧，刚刚好。
做完这些，他低下头，在那圈布条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轻轻躺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她睡着了，呼吸平稳，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兽。
缩在他怀里，那么乖，那么软。
可长安睡不着。
他看着她，看着那些纹路，看着缠着布条的手，看着她即使睡着也微微蹙着的眉头。
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今天——
今天他去见父亲。
父亲的书房里燃着安神的香，可他的心里却像烧着一把火。
“父亲。”他跪下来，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求您告诉我，她的情况到底如何。”
父亲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倔强、从不服软的小儿子，此刻跪在自己面前，眼睛里全是祈求。
他沉默了很久，随即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那女娃身上的瘴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有办法彻底清除了。”
长安的心猛地一沉，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太虚弱了。”父亲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本身就胎里带的弱症，出生的时候还被扔在大雪里，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
“那瘴毒和她的经脉纠缠在一起，拔不出来。强行拔除，她撑不住。”
长安的手在发抖，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
“那……”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能撑多久？”
父亲看着他，没有说话。
长安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父亲，”长安的声音终于破碎了，他的膝盖在地上挪动，往前跪了一步。
“儿子从未求过您什么……求您救救她……儿子求您……”
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这样失态，“求您救救她……”
长安又往前跪了一步，“儿子求您……”
他跪到父亲脚边，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父亲看着这个从小骄傲、从不服软的小儿子，此刻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他刚出生时的样子，小小的一团，眼睛都睁不开，却已经会发出威胁的哼哼声。
想起他第一次化形，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狼，走路都走不稳。
想起他被丢进狼群里历练，浑身是伤地爬回来，一声都不吭。
他从来没有求过他。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
可此刻，他跪在这里，为一个人族女子，把尊严和骄傲都碾碎在脚下。
父亲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儿子扶起来。
“不是为父不愿意帮忙。”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心疼，“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长安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你如今能做的，”父亲说，“就是好好陪着她。尽量让她快乐一点。剩下的……”
他没有说完。
长安懂了。
剩下的，听天由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父亲的书房的。只记得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自己的洞穴，看到她还在睡，还在呼吸。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他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
思绪被怀里人的一声轻哼拉回来。
长安低头，看到她还在睡，只是眉头又蹙紧了一些。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眉心往下滑，滑过那些黑色的纹路。
滑过她的鼻梁，滑过她的脸颊，最后落在她唇边。
那些纹路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是刻在她皮肤上的诅咒。
他想起她说过被那些村民追打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深山里，不敢见人。
想起她说“我如今这幅样子，倒是可惜了你的花环了”时，嘴角那个苦涩的笑。
她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怎么可能不在意？
她只是不说。
她什么都不说。
疼了不说，怕了不说，难过了也不说。
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死撑。
就像今天。
明明发作了，疼成那样，却还要笑着对他说“我没事”。
等他一走，就把自己咬成那样。
长安抱紧怀里的人，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月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她，“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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