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上到公寓，门关上，外面的风雪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傅延灼让沈念卿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转身去了厨房。
她听见水龙头的声音，杯子碰撞的声音，还有他翻找什么东西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
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握着，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沈念卿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渗进来。
她的视线无意间落在茶几上——那里散落着几张照片，像是刚洗出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最上面那一张，是老宅后院的桂花树下。
她蹲在地上喂猫，侧脸安静，嘴角弯着。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她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她轻声说。
傅延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一瞬。
“当年我离开家，”他说，声音低下来，“什么东西都没带。就带了这张照片。”
沈念卿的手指收紧，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洇湿了她的指尖。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避开那张照片，也避开他目光里的东西。
“阿灼，”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轻松一些，“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傅延灼靠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没有戳破。
“过得很好，”他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家里不需要我去继承，我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前段时间去了非洲，拍了很多照片。”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
“再过一段时间，要开展览了。”
沈念卿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亮光，心里又酸又暖。
“那很好，”她说，真心实意地笑了，“起码阿灼你可以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也可以的，念卿。”傅延灼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还记得你当初的梦想吗？你想当画家，想把画展开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你说过，要带着你的画笔，走到世界任何想去的地方。”
沈念卿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画笔，在画布上一笔一笔地涂抹，画出她眼里的天空、大海。
现在这双手握着签字笔，签文件，签合同，签支票，签所有她不想签的东西。
“可是阿灼，”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已经很久没有拿起画笔了。”
她翻过手掌，看着掌心里那些薄薄的茧。
“我的手……已经不会画画了。”
“念卿。”傅延灼的声音变了。
他往前倾身，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干燥，温热，指节分明。
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你为何总是不放过自己？”他看着她。
“你应该试着放下沈家，放下傅家，甚至——放下我哥。”
沈念卿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
她抽回来。
“阿灼，”她站起来，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我累了。我先休息。”
她转身要走。
“沈念卿。”
傅延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沈念卿的脚步顿住。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傅延灼站起来，声音在发抖，“这是你想要的样子吗？你还要骗自己多久？”
沈念卿的肩膀绷紧了。
她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
“是！”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一直以来都是我自欺欺人！我总是告诉自己，只要我待在傅深衍身边够久，他总有一天能看见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足够出色，我就能让沈家更上一步！我告诉自己，是不是我足够听话，妈妈就会——也能看我一眼？也能说念卿也是她的乖囡囡，也是她的骄傲？”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
“我还总是问自己，”她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是不是当初爸爸没有出去买那个蛋糕，就不会出事？是不是……是不是妈妈她就会……还会爱我？”
傅延灼站在那里，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身体。
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听着她那些藏在心里十几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的眼眶也红了。
“你以为我不想改变吗？”沈念卿抬起头，满脸是泪，“我也想丢下沈家！我也想走开，走得远远的！可是那样妈妈和妹妹怎么办？她们——该怎么办？”
她说不下去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走不掉，”她的声音闷闷的，绝望的。
“我已经走不掉了，阿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傅深衍他不爱我，我的妈妈她也不爱我......”
她抬起头，看着傅延灼，眼睛红得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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