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年，沈念卿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妹妹身上。
她带着沈念瑶一点一点地熟悉公司的事务——董事会怎么应对，项目的决策流程，各个部门的运作方式，那些藏在财务报表后面的陷阱和门道。
她教得很耐心，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有耐心。
沈念瑶学得也很快。
其实她一直都不笨，只是从前有姐姐在前面顶着，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后面，做那个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的、只需要甜甜地喊一声“姐姐”就可以被原谅的小女儿。
半年的时间，她从那个只会撒娇的时装周女孩，渐渐变成了能坐在会议室里对着预算表皱眉的沈家二小姐。
第一天开会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沈念卿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她的手。
第三个月的时候她已经能独立主持一场小型的项目汇报了。
第六个月的时候，她坐在主位上，面对几个老股东的刁难，没有求助地看向沈念卿，而是自己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念卿坐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天晚上，沈念卿对沈念瑶说：“三日后，我要走了。”
沈念瑶正在喝一杯牛奶，听见这句话，杯子顿在嘴边，过了几秒才放下。
“这么快？”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沈念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不快了，已经半年了。你上手得比我想象的快，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沈念瑶放下杯子走过来，在沙发前蹲下来，抱着沈念卿的腰，把脸埋在她膝盖上。
“姐，我不舍得你。”
沈念卿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傻瓜，我又不是不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沈念瑶的声音闷闷的。
“不知道。”沈念卿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等我找到自己了，我就回来。”
沈念瑶在她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姐，这半年你一次都没去见妈妈……你是真的打算以后都不见她了吗？”
沈念卿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地梳着妹妹的头发。
“不管如何，她永远都是我的母亲。可是也许我们还需要给彼此一点时间。也有可能……以后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姐，”沈念瑶抬起头看着她，“我告诉妈妈真相好不好？告诉她那天那通电话是——”
“不用了。”沈念卿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她怨了我这么多年。如果现在把真相告诉她……那太残忍了。”
“可是姐，她需要你。”沈念瑶说。
“她需要我？”沈念卿低下头看着妹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
“不，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活下去的理由。恨我，就是支撑着她活下去的理由。她太爱爸爸了，爸爸走后，她就垮了。她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人来承担那些她承受不了的悲痛。”
她的声音很轻，“那个人是我，没关系。”
“姐……”沈念瑶的眼眶红了。
沈念卿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脸，“从前都这样，往后也这样吧。”
“姐，”沈念瑶把她的手握住了，“沈家的掌权人永远都是你。我只是替你暂时掌管。等你回来，一切还是原样。”
“不用了。”沈念卿说。
“我说了算。”沈念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倔强。
“我只是代为管着。”
沈念卿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
“如果那样会让你安心一点的话……你随便吧。”
离开前的倒数第三天，沈念卿去见了林舒然。
她们约在了大学校园里。
那条林荫道还是从前的样子，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更高了，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两个人并肩慢慢地走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舒然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一片淡了很多的淤青。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这段路的时间。
沈念卿走在她旁边，脚步也放慢了，两个人像是都在默契地配合着某种默契的节奏。
“你真的要走吗？”林舒然开口了。
“嗯，”沈念卿看着前方，“被困着太久了，想出去走走。”
林舒然沉默了几步。
然后她突然伸手，握住了沈念卿的手。
那只手很凉，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怕一松开什么就会溜走。
“这里就没有让你值得留恋的人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例如——我。”
沈念卿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林舒然。
林舒然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松开手，把话题转开了，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例如你的妈妈，妹妹……还有傅深衍。”
沈念卿看着她的侧脸，笑了一下。
“你们每一个，都是我很重要的人。”她说。
“可是我真的累了。这三年，我努力做好沈家的掌权人，做好妈妈听话的女儿，做好傅家得体的傅太太，天天盼着他能回头看我一眼。我把自己弄丢了。现在我找到她了，我想带她出去晒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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