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你看这个石雕，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别样’，怎么样？有意思吧？”艾尔顿突然大笑起来，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指着那朵歪七扭八的绯铬花石雕。
喻辞嘴角抽了抽，配合着点头，“有有有，特别有意思。”
艾尔顿笑着笑着，弯下腰去拿桌上的布。就在弯腰的瞬间，他凑到喻辞耳边，飞快地补了一句：“你先找机会离开基地。”
喻辞无语。至于么？大山要是能在门口听见他们咬耳朵，早听见了。但她还是配合着大声说：“老师，你这手法真是越来越纯熟了！这线条，这质感，绝了！”
艾尔顿拿着抹布，装模作样地擦那朵歪瓣花。对着喻辞不停的挤眼睛努嘴巴，意思很明显：你快走，快想办法走啊！
喻辞眼珠一转，“师傅，我记得你在学校雕过一件作品，用的那个什么......什么手法来着？跟这个好像啊！咱们这会儿一起去学校，你对照着实物给我讲讲呗？”
艾尔顿摇头，“不行，我还没到休假——”
话没说完，喻辞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帮他点了两下头。
边帮艾尔顿手动点头，喻辞边扭头冲着门口大喊：“大山！你看，他说好啦！我俩这会儿一块出去一下啊！”
门口沉默了三秒。
“......好的。”
艾尔顿整个人都傻了，眼睛差点砸桌面上。虽然喻辞说过她能随时出去，可他没想到居然是这种“随时”？刚说出口，一秒都不带等的？居然还能捎带上他？
老头愣愣地盯着门口，又愣愣地转回来盯着喻辞。
喻辞冲他眨眨眼。
艾尔顿默默把嘴闭上，拍了拍身上的石粉，跟在喻辞身后往外走。
一路上艾尔顿都很沉默，喻辞几次提起话头，都被老头的沉默挡了回来。
基地外比上次更荒了。路边站着人少了，坐着、躺着的人多了。有的靠墙坐着，头歪在肩膀上。风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混着腐烂的甜。
一直走到学校门口，进了那间曾经华丽，现在显得破旧铺满了灰尘的工作室，艾尔顿立刻开始四处检查，先是扒着窗户往外看，接着又趴在地上挨个往柜子底下瞅，还把墙角那堆落满了灰的废料翻得哗啦直响。
喻辞站在门口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在找什么？监视器？”
艾尔顿没理她。又翻了半天，老头才一屁股坐椅子上，眼神发直地盯着一座雕像。
喻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现在能说了吧？”
艾尔顿苦笑一声，缓缓开口：“我刚进基地没多久，就发觉不对劲。那些卡伦人，表面上说他们救我们是为了热爱，为了收集艺术作品，可实际上，他们对这些东西根本无感。”
“无感？”喻辞皱起眉头，“那他们收集干什么？泽维尔还认真记我瞎编的那些话，大山还亲自收藏林栖的绒花。”
“那都是装的。”艾尔顿摆了摆手。
“我注意到每一个卡伦人看那些作品的眼神，不是欣赏，是......”老头顿了下，似乎是在想该怎么形容，“是......就像你看到一个稀罕物件，想占为己有。但对物件本身，并没有喜欢或不喜欢，没有任何情绪！”
喻辞想起自己送大山那块破石头的时候，大山看了很久，最后说的是“应该喜欢”。
应该喜欢。
不是“喜欢”或者“不喜欢”，是“应该喜欢”。
当时她还觉得这外星人说话怪怪的，语法不通。现在才明白。可能他是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是他认为自己应该喜欢。
不过话说回来，那块石头山真的雕得好么？喻辞想了想那歪七扭八的造型，决定把这个问题先放一边。
“我懂。就像有人不喜欢书画，专门装一屋子，就为了在人前充面子。”
艾尔顿愣了一下，然后狠狠一点头：“对！就那个意思！”
喘了几口粗气，艾尔顿继续说：“我发现不对劲后，没敢声张，一边假装专心雕刻，一边悄悄观察他们。还和第一批进基地的几个人凑到一起，互相交换消息。”
“那时候基地里面还没完全建好，我们这些人和那些外星人，都挤在一块儿，看管也没现在这么严。”
喻辞知道重点来了，屏住呼吸没插话。
“索恩比我大几岁，他是第一批进基地的，那老头画了一辈子画，画得很好，尤其是抽象画。”
艾尔顿的声音开始发抖，“有一次，卡伦人找到他，说收集到一组画，让他去帮忙讲解一下。”
“那是创立星兰联邦的先贤沧晏的一组抽象画。据说是他去世前最后的作品，里面藏了很多星兰的秘密。这组画却从未面世过，不知道怎么被卡伦人得到了。”
喻辞眉头皱得更紧。
“他去了。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对了。”
艾尔顿的声音越来越低：“失魂落魄的，像丢了魂。我们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过了好几天，他才悄悄告诉我们——那组画，是先贤画的，内容是......”
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动静，艾尔顿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
“他说，那组抽象画，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全是线条和色块，但他能看懂里面的意思——”艾尔顿把声音压得更低，“沧晏先贤，早就知道这些卡伦星人会来，也知道外面那些绯铬花。”
“那些卡伦星人，根本不是好人。他们不是来帮我们的，他们根本就不是好东西。”
喻辞狠狠攥紧了拳头。
“索恩说，画里那些绯铬花在从卡伦人飞船上落下来，接着是卡伦星人到了地面建立基地，最后是我们身上有东西飘向这些卡伦星人——这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他没看懂。但画的最后，有一幅画面——”
艾尔顿抬眼盯着喻辞，身体在微微发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燃着一团火。
“星兰人全都变成了怪物。浑身扭曲，最后慢慢消散在空气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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