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上糊着素白窗纸,日光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方柔和的光晕,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浮游。
屋内没有任何值钱的器物,却处处透着被人悉心照料的气息——被角掖得严实,枕边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底还残留着半口药汁。
他想坐起来。可上半身刚撑起,一阵剧烈的眩晕便劈头盖下来,天旋地转,逼得他重重跌回枕上。
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枯枝,连自身的重量都托不住。他大口喘气,胸口起伏着,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有人吗……”他张嘴,嗓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刃刮过粗石。那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干涩、粗粝,像是太久没有使用过。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碎而密,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探进头来,见他醒了,脸上倏地绽开惊喜,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秦相公!您醒了!您可算醒了!我这就去叫人!”
她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还带着一连串兴奋的絮叨。李歨仰面望着天花板的木梁,努力想从空荡荡的脑海里打捞些什么。
秦相公,他们叫他秦相公。
秦?他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熟悉,又陌生。像一件旧衣裳,触手是软的,穿上身却觉得哪里都不合身。
他努力回想,想抓住自己的来处、自己的名字、自己为何躺在这里。但脑子里空空如也,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四面白墙,连回声都没有。
唯一残存的,是一个模糊的影——好像有人叫过他另一个名字,两个字,短促干脆,像兵器交击的铮鸣。
但他记不清了,只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叫……李歨?很不确定。
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闭眼凝神,试图从记忆深处捞出更多碎片,却只撞上一片坚硬的空白,像拳头砸在墙上,连疼都传不回来。
没过多久,廊下响起纷沓的脚步声,至少有四五个人。
门被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三绺长髯修剪得齐整,眉宇间书卷气很重,步履却带着文官少有的利落。
他看到李歨醒来,快步趋到床前,俯身细看面色,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眉间的褶皱都松开了。
“秦相公,您终于醒了。大夫说您受了寒,又加上连日奔波,气血亏损太重,须得静养百日。您已经昏睡三天三夜了,可把下人们吓坏了。”
李歨望着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种本能的警觉从脊柱升起——他此刻的状态异常危险,失忆,虚弱,连基本的方向感都没有。任何一句不慎的话都可能暴露自己的异常,引来不可预知的麻烦。
他换了问题:“这是哪里?”
“这是您的宅邸啊,秦相公。”青衣官员面上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收敛了,“您不记得了?临安,您自己的家。这间卧房是您从前读书休息的地方,您走后一直空着,前些日子才收拾出来。”
临安。秦相公的家。
李歨默默咀嚼这几个词,点了点头。他注意到那青衣官员称呼自己为“您”,态度恭敬却不谄媚,应该是个亲信。
他没有再追问身份,只是说:“我想喝口水。”
青衣官员连忙吩咐人去取。
温水很快端来,李歨就着碗沿慢慢啜了几口,温润的液体淌过喉咙,那股干涩才稍稍缓解。
他靠在床头,目光缓缓扫过室内——除了那青衣官员,还有两个仆妇、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
每张脸上都挂着关切,但那种关切深处,有多少真心、多少拘谨、多少惕然,他一时分辨不出。
“都先出去吧,”李歨说,声音仍然哑着,“我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依言退了出去。
青衣官员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廊下远去,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下日光在窗纸上缓缓移动的细微声响。
李歨闭上眼睛,开始拾掇脑海里那些零星的浮木。
他叫秦狯,字会之,宋朝大官。刚从金国被释放归来——这是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里拼凑出来的轮廓。
至于为什么被掳,又为什么被放回,他全无印象。但他隐约嗅到,自己的处境并不简单。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里,有敬意,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惧。他们唤他“秦相公”,语气恭谨,但那恭谨中带着距离,像在对待一个既贵重又危险的器物。
他重新睁开眼,盯着帐顶那只旧香囊,陷入了沉思。
他对“秦狯”这个名字有一种模糊的印象,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但那种印象与眼前这间朴素的卧房、与刚才那些恭谨的面孔都搭不上。
他隐约觉得,秦狯应该是一个做了什么大事的人——好事还是坏事?他说不清。但他本能地感到,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绝不会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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