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后，清晨。
月亮还挂在天边，又大又圆，比往常任何时候都亮。它像一只银白色的眼睛，从西边天际俯视着苍茫山，俯视着虞渊城，俯视着城墙上那些握着刀、绷紧身体的人。
周大石在城外那块石头边坐了一夜。
刀横在膝上，手握着刀柄，一动不动。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他和石头的影子融成一片，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天快亮的时候，他动了动。
站起身，把刀插回腰间，转向城门。
沈昭站在城门口，等着他。
她腰间别着那把刀，怀里抱着另一个东西——一块用旧布包着的铁牌，边缘露出“乙丑九组”几个字。
周大石走到她面前。
“走？”
“走。”
两人并肩走进城门。
——
偏殿的门开着。
林大柱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那把豁了口的旧刀。王铁柱、孙石头、赵小川站在他身后，腰间都别着刀。
周大石和沈昭走过来，站进队伍里。
林大柱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刀插回腰间。
“走。”
——
正殿里，三十一个士兵已经站成三排。
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刀，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陈实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刀柄缠着粗麻绳的短刀。
陆青站在门口。
韩哨长撑着木杖，站在他身边。
方镜从正殿里走出来，戴着那副老花镜，镜腿上绑的麻绳又紧了一圈。他手里拿着最后那张地图，地图上落马坡那道裂口画得格外清晰。
“都齐了？”
陈实点头。
“齐了。”
方镜把地图收进怀里，走到队伍最前面。
“落马坡，七十里。”
“一天能到。”
“月圆之前。”
他顿了顿。
“那东西，月圆的时候会出来。”
“我们要在它出来之前，把它堵回去。”
没有人说话。
三十一个士兵看着他，目光平静。
——
静室里，铃铛在建木嫩枝边蹲着。
第九片叶子的银光在晨光里微微跳动。第十片叶芽刚从枝头探出来，比针尖还小，嫩绿中透着一丝银白。
她把小手轻轻搭在第九片叶子上。
眉心那三点印记亮了。
她听见——
很清晰，很近，像在耳边。
“去吧。”
她收回手，站起身，跑出静室。
陆青在槐树下等她。
“大树说，”铃铛喘着气，“它准备好了。”
陆青点点头。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
“我要走了。”
铃铛看着他。
银灰色的眼睛很亮。
“我知道。”
“你会回来的。”
陆青没有说话。
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身，走向城门口。
铃铛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
很久。
她转过身，蹲在建木嫩枝旁边。
第十片叶芽，在她注视下，轻轻地、悄悄地，展开了第一丝嫩绿。
——
城门口，三十一个人已经站成队伍。
林大柱在最前面，沈昭和周大石站在他身后。王铁柱、孙石头、赵小川跟在后面。陈实带着三十一个士兵，排成三列。
方镜站在队伍侧面，手里握着那张地图。
韩哨长撑着木杖，站在陆青身边。
“腿没好利索，”陆青说，“你留下。”
韩哨长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青，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一件东西塞进陆青手里。
那是半截锈蚀的铁尺。
王烈的。
“带上。”他说。
陆青握紧铁尺，点点头。
他转身，走向队伍最前面。
三十一个人看着他。
他站在队伍前，面向他们。
“月圆之前，”他说，“落马坡。”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握紧了刀。
陆青转身，走向城外。
三十一个人跟在他身后。
脚步声在晨光里响起，一下，一下，整齐而沉重。
韩哨长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北边的山路上。
很久。
他撑着木杖，转身走回城里。
槐树下，铃铛蹲在建木嫩枝旁边。
第十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
在晨光里，它泛着淡淡的、银白色的光。
（第五十九卷·月圆之夜·第58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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