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的冬天，刀子似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一九七五年腊月，红旗煤矿的生产队长李大锤站在新炸开的矿洞前，望着满地狼藉的山石，心里却像揣了团火似的热乎。
“大锤，这山炸不得啊！”老矿工赵瘸子拄着拐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脊轮廓，“你看那山头连着山尾，像不像一头趴着的麒麟？老辈人说这是‘卧麒麟’，压着地脉的！”
李大锤啐了口唾沫：“什么麒麟不麒麟的！封建迷信！矿上今年要完成增产指标，这山头底下煤厚，炸了能多出五百吨！”
三天前，炸药埋了整整两吨。轰隆一声，整座山头塌了半边，露出黑黝黝的煤层。矿工们欢呼雀跃，唯有赵瘸子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个月，产量果然上去了。李大锤得了表彰，胸前的红花在矿灯下晃得人眼花。庆功宴上，白酒的味道混着煤尘，呛得人直咳嗽。
变故发生在第二个月圆夜。
王二狗和三个工友下夜班，矿灯的光晕在巷道里摇曳。走到新开采的三号巷道时，王二狗突然停下脚步：“你们听见没？”
“啥？”
“像…像喘气声。”王二狗压低声音。
黑暗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带着潮湿的回音。矿灯照过去，只有嶙峋的煤壁。四个人面面相觑，加快脚步往外走。
就在这时，顶板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后来的救援队说，找到王二狗时，他的身体被两块巨石夹在中间，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头低垂着，像是在祈祷。诡异的是，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事故！纯属事故！”矿务局的调查报告很快下来。李大锤在追悼会上发言，声音洪亮：“王二狗同志是为国家建设牺牲的！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继续增产！”
但人心开始浮动。
赵瘸子悄悄在矿工宿舍门口撒了小米，嘴里念念有词。有人看见他半夜对着炸毁的山头烧纸，纸灰被风吹起，在空中打着旋儿，久久不落。
第二起事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井下渗水严重，巷道里滴滴答答的，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刘老三带着徒弟小栓子在排水，突然，小栓子的矿灯灭了。
“师、师父…灯…”小栓子的声音在发抖。
刘老三转身举灯，灯光照在小栓子惨白的脸上。更可怕的是，小栓子身后，矿壁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影子——头似鹿，身披鳞，分明是头麒麟！
“跑！”刘老三大吼。
两人连滚带爬往外冲，身后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第二天，救援队在塌方的巷道里找到小栓子。他同样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头抵着煤壁，已经没了呼吸。最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周围没有一块落石，像是被特意留出的空间。
矿上开始流传一个说法：炸山惊动了守山的麒麟，矿工是在替所有人受罚。
李大锤召开大会，拍着桌子骂：“谁再传这些封建迷信，扣工资！关禁闭！”
但恐惧比煤尘钻得更深。夜里，矿工宿舍总能听见压抑的啜泣声。有人开始拒绝下井，宁可挨批斗也要调离红旗煤矿。
第三个月，事故接二连三。每一次，死者都是跪姿，双手合十，面容平静。矿上的空气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李大锤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跪着的矿工。
终于，在第五个矿工以同样方式死去后，李大锤偷偷托人从邻县请来一位风水先生。
老先生姓陈，满头银发，拄着乌木拐杖。他在炸毁的山头前站了整整一天，从日出到日落。傍晚时分，陈先生找到李大锤，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炸断了地脉。”
“地脉？”
“这山形似卧麒麟，是方圆百里的风水眼。”陈先生指着炸塌的山体，“麒麟压着地气，也镇着地下的凶煞。你们这一炸，好比给睡着的麒麟开膛破肚，地脉断了，煞气外泄。那些死去的矿工，是被煞气附体，跪拜谢罪，替所有人受过。”
李大锤额头冒出冷汗：“那…那怎么办？”
陈先生沉默良久：“煞气已成，难啊。唯有一法：封矿。”
“不可能！”李大锤跳起来，“封矿？今年指标怎么办？矿上三百号人吃什么？”
陈先生摇摇头，不再说话。临走前，他在矿洞口埋了三枚铜钱，说能暂压三天。
那天夜里，李大锤做了一个梦。梦中，一头浑身是血的麒麟卧在矿山上，每一片鳞甲都在渗血，血汇成河，流进每一个矿洞。麒麟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悲悯，也有愤怒。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第二天，矿务局领导来视察，要求继续增产：“红旗煤矿不能拖后腿！死几个人算什么？搞建设哪有不牺牲的？”
李大锤张了张嘴，那些跪着的矿工面容在眼前一一闪过。他想起王二狗家里三个等着吃饭的孩子，想起小栓子还没过门的媳妇，想起每一个死在井下的兄弟。他们的脸在黑暗的巷道里浮现，眼睛都看着他，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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