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雪大,周富贵家的土坯房被埋了半截,夜里风从门缝钻进来,跟刀子似的。
周富贵躺在炕上已经七天,喉咙里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儿媳妇刘氏守在旁边,三天没合眼,眼眶凹进去两个黑洞。男人在沈阳打工,电报拍出去三天了,还没回音。
第七天夜里,刘氏实在熬不住,歪在炕沿上打了个盹。迷糊间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咯吱咯吱的,像是踩雪的声音。她睁眼一看,窗外的月亮白得瘆人,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一只黄皮子立在雪地里。
刘氏后来跟人说起,那黄皮子比寻常的大一圈,直立着能有半人高。它前爪并拢,冲着她这屋作了个揖,跟人似的。刘氏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再看,那黄皮子嘴一张,竟吐出人言:
“汝翁阳寿未尽,可借则借。”
声音又尖又细,像小孩,又像老太太,在雪地里飘着。
刘氏浑身汗毛炸起来,想喊喊不出声。那黄皮子又作了个揖,转身钻进柴禾垛,没了影。刘氏回身看炕上的公公,还那副模样,出气多进气少。她只当是自己做了个梦,又歪着睡着了。
第二天鸡叫头遍,周富贵突然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嚷嚷着饿。刘氏吓得差点把粥锅扔地上。老头子三天没进食的人,一气喝了三大碗苞米碴子粥,放下碗就抄起扫帚扫院子去了。
村里人都说稀奇,周秃子那口气吊了七天,愣是缓过来了,比牛还壮实。
可刘氏从那夜起就变了。
先是怕冷。三九天的黑龙江,她往身上套了两件棉袄还哆嗦,烧炕烧得烫屁股,她还说冷。男人从沈阳回来,夜里挨着她睡,跟挨着块冰似的。
再是能睡。白天干着活儿,脑袋一歪就能睡着,有回切酸菜,刀掉地上差点剁了脚。
男人带她去公社卫生院看,大夫翻翻眼皮,听听心跳,说没毛病,兴许是累着了,歇歇就好。
可歇不好。刘氏的脸一天天白下去,不是那种病恹恹的白,是像纸一样,透亮。眼皮底下的血管一根根清清楚楚。嘴唇也没了血色,干裂着,起白皮。
怪的是她精神头倒好,说话走路都跟往常一样,就是瘦,跟柴火棒似的。
第二年开春,刘氏开始咳。起初是干咳,后来咳出痰来,痰里带血丝。男人又带她去县城医院,照了片子,大夫说是肺痨,开了药回来吃。
药吃了三个月,不见好,反倒重了。到后来咳得直不起腰,人瘦成一把骨头。可她还是笑,跟男人说没事,过几天就好。
男人夜里听见她偷偷咳,用被子捂着嘴,闷闷的,怕吵醒孩子。
那年冬天,刘氏走了。
走那天晚上,男人去隔壁村请大夫,回来人就没了。孩子趴在炕沿上睡着了,刘氏躺在炕上,脸上盖着一块白手绢。男人掀开手绢,看见她在笑,嘴角弯着,跟睡着了做个好梦似的。
入殓那天,村里老人来帮忙,看见刘氏的脸,都摇摇头不说话。后来才有老刘太太偷偷跟人说,刘氏那脸上有黄毛,眉毛上,细细的一层,跟黄皮子身上的毛一样。
男人听了,夜里去扒开柴禾垛,什么都没找到。
后来村里人慢慢凑起来,把那些事串在一起,就串出个说法:那天夜里,黄仙是来借寿的。周富贵阳寿没尽,可身子扛不住,得借。借谁的?谁心诚借谁。刘氏心诚,三天不合眼守着,那份心,黄仙看见了。
借寿三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周富贵那年六十七,又活了十年才走。走之前还念叨儿媳妇,说这辈子欠她的。可这话也说不着了。
现在周家那房子早塌了,地基上长满了蒿子。可有月亮的晚上,村里老人还说,能看见一只黄皮子立在雪地里,冲着那方向作揖,一下,一下,月亮底下,影子拖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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