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元年的夏天,热得人心头发慌。
承安从外头进来,衣裳后背汗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在廊下站了站,等身上的汗收了收,才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烧着冰盆,凉丝丝的。青荷靠在引枕上,手里摇着团扇,扇出来的风带着凉意。见他进来,她把团扇放下。
“阿娘。”
承安在榻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洛阳那边,今年正月改了年号,叫天宝了。”
青荷点点头。
承安说:“正月里,陛下分平卢另为节度,安禄山当了平卢节度使。如今边上一共十个节度使,统兵四十九万人。安西、北庭、河西、朔方、河东、范阳、平卢、陇右、剑南、岭南,各管一片。”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范阳多少人?”
承安说:“九万一千四百人。平卢三万七千五百人。安禄山一个人,手里攥着十几万兵。”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承安说:“二月里,陛下改官名了。侍中改左相,中书令改右相,尚书左右丞相又改回仆射。州改成郡,刺史改成太守。”
青荷嘴角弯了弯。
“折腾。”
承安点点头,继续说:“三月,韦坚当了陕郡太守,领江淮租庸转运使。这人能敛财,一年运粮多了不少。还有,李林甫还是那样,口蜜腹剑。兵部侍郎卢绚风姿好,陛下多看了两眼,李林甫就把他弄到华州去了。”
青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承安翻了一页,说:“突厥那边乱了。拔悉密、回纥、葛逻禄三部杀了可汗,立了新汗。乌苏米施可汗不降,王忠嗣出兵打他,突厥西叶护阿布思带了千余帐来降。突厥这回是真不行了。”
青荷点点头。
“九月,陛下在花萼楼宴突厥降者,赏赐甚厚。十二月,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破吐蕃,斩获五千多级。河西节度使王倕也破了吐蕃渔海军。”
承安合上本子,说:“阿娘,大事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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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荷靠在引枕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封地上的事呢?”
承安翻开另一个本子,说:
“孙辈成亲的,今年有六十七人。曾孙辈成亲的,今年有一百零三人。”
青荷看着他。
承安说:“按规矩,儿子挨个核了一遍。三条件:姓李、在封地、不外嫁不入赘。”
“六十七个孙辈,六十三个合格。四个不合格的,一个是崇昚家的孙女,想嫁到河东去,去年就说过,劝不住。两个是承嗣家的孙子,想出封地经商,说外面钱好赚。还有一个是承业家的孙女,她看上的人家在洛阳,愿意入赘过来,但那家人反悔了,最后也没成。儿子按规矩,都取消了资格。”
青荷问:“那四个,现在呢?”
承安说:“走的走了,留下的按规矩,不给学后面的东西。”
青荷点点头。
“曾孙辈一百零三人,九十九个合格。四个不合格的,都是想出封地闯荡的。儿子让各房父亲劝了三个月,还是想走。按规矩,取消资格。”
青荷问:“如今封地上,姓李的多少人?”
承安说:“孙辈三百七十二人,曾孙辈七百五十一人。加上儿子们这一辈,一共一千一百三十七口。”
屋里静了很久。
青荷靠在引枕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承安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很久很久。
青荷睁开眼,看着他。
“一千一百三十七口。”
承安点点头。
青荷嘴角慢慢弯起来。
弯着弯着,眼眶有些红。
她伸出手,在承安手背上拍了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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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递给青荷。
“阿娘,上个月的吃完了。”
青荷接过,打开,倒出一颗淡青色的药丸,托在手心里。
药丸泛着微微的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颗凝固的露珠。
她看了一会儿,递给承安。
“吃了。”
承安接过,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药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然后慢慢变暖,从肚子里散开,流向四肢。
青荷看着他。
“什么感觉?”
承安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说:“暖。从骨头里往外暖。”
青荷点点头。
“周福的事,你接手两年了,做得不错。”
承安说:“儿子不敢大意。周老伯教得细,各处的人、各处的线、各处的暗号,都理清了。今年正月,儿子跑了一趟范阳,亲眼看了看安禄山那边。”
青荷看着他。
“看到什么?”
承安说:“营州城里,胡人比汉人多。安禄山的人,到处走动,收买人心。儿子混在商队里,听了几天,都在说这位安节度使会来事,上上下下都打点到了。”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记住了。”
承安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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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走后,青荷一个人躺着。
窗外蝉鸣一阵一阵的。
她想着那些数字。
一千一百三十七口。
安禄山十几万兵。
李林甫口蜜腹剑。
突厥没了。
她嘴角弯着。
手放在心口。
那两个小东西,还在。
那些孩子,都在。
她闭上眼。
慢慢沉进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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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院子里又传来练功的声音。
崇胤在前头领,崇昚崇昞在后头跟着,崇简站在边上,承嗣承安承业承宁承泰各站一边。
后头是孙辈,三百多人,大的在前,小的在后。
再后头是曾孙辈,七百多人,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院子。
最小的那些,还在襁褓里抱着,也在队伍里。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青荷躺在屋里,听着外头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嘴角弯起来。
弯着弯着,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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