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七年二月初九,天还冷着。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暖阁里,面前堆着一叠折子。最上头那本是河南送来的,说去冬今春一滴雨没下,麦苗枯了大半。第二本是山东的,说也是旱,还有蝗虫卵,等着天暖就孵出来了。第三本是顺天府的,说城外有几个村子发了瘟疫,人一病倒一大片,已经死了几十个。
她一本一本看下去,看完最后一本,没说话。
王诚在边上站着,大气不敢出。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传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太医院院使。”
三个人来得快,进门就跪下。朱祁钰让他们起来,把那叠折子递给他们传着看。
金濂看完,脸都白了。王永和看完,眉头皱成一团。太医院院使姓刘,六十多岁了,看完折子,叹了口气。
朱祁钰开口:
“河南、山东,免税粮一年。太仓拨银六十万两,米四十万石,分两路送去。金爱卿,你派人,今日就定,明日出发。”
金濂点头。
“工部那边,继续组织打井。每县多派几个会看水的匠人,教会百姓找水。”
王永和点头。
朱祁钰看向刘院使:“瘟疫那边,你亲自去。”
刘院使愣了一下。
“带二十个医官,带足药。防疫散、避秽丸,能带多少带多少。去了之后,先封村子,只进不出。病人在村里治,粮食由官兵送到村口,村里人自己接进去。”
刘院使点头,眼眶有点红。
朱祁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你自己也小心。”
刘院使跪下磕头。
三个人退出去,暖阁里安静下来。
朱祁钰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又像要下雨。但什么也没下,就那么干耗着。
二月十二,刘院使带着人出发了。
朱祁钰没去送,站在乾清宫院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队伍出发的时候,有号角声,远远的,听不太清。
二月十五,锦衣卫的密报到了。
是派去河南的人传回来的。密报上说,开封府那边,地干得裂了口子,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百姓没水吃,要走二十里地去挑。麦苗枯了,野菜挖光了,树皮都剥了。有人开始逃荒,往南边走,往东边走,不知道往哪儿走。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看着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还是没下雨。
二月十八,她去了惠民药局。
药局里挤满了人。有咳嗽的,有发烧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医官们忙得脚不沾地,抓药的抓药,诊脉的诊脉。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管事的医官跑过来,要跪下。她摆摆手,让他起来。
“药够不够?”
管事的说:“回陛下,防疫散快没了,避秽丸也快没了。太医院那边说,新药正在赶制。”
朱祁钰点点头,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二月二十,她去了皇子所。
院子里,二十个孩子都在。大的站在前头,小的站在后头,最小的那几个,还在奶娘怀里抱着。
朱见济站在最前头,八岁多了,站得笔直。后头是朱见泽,六岁,也学他哥哥的样子站着。再后头是朱见润和朱见泓,双胞胎,五岁多,站得歪歪扭扭的。朱见淳站在他们边上,安安静静的。朱见浚和朱见治站在更后头,四岁多,东张西望的。还有那些更小的,还有五个公主,都站在那儿。
朱祁钰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了,她说:“都好好的,别乱跑。外头有瘟疫,不许出去。”
孩子们齐声说:“是。”
朱见济忽然问:“父皇,瘟疫是什么?”
朱祁钰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眼睛里什么也不懂。
她想了一会儿,说:“就是病。得了会死。所以别出去。”
朱见济点点头,好像懂了。
她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月二十三,刘院使派人送信回来。
信上说,那几个村子封住了,病人在里头治,没再往外传。药还够,就是人手不够,医官们累得够呛。他自己也好,没染上病。
朱祁钰把信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月二十五,锦衣卫又送来一份密报。
这回是山东的。说旱得厉害,蝗虫孵出来了,一片一片的,啃剩下的那点庄稼。百姓开始捕蝗,一斗一斗往官府送,换米吃。但米也不多了,常平仓快见底了。
朱祁钰看了,批了几个字:“拨米二十万石,速送。”
二月二十八,又一份密报。
河南的。说黄河决口了,淹了好几个县。人死了多少还不知道,房子冲了,地淹了,逃出来的人往高处跑,挤在山坡上,没吃没喝。
朱祁钰拿着那份密报,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说:“传户部尚书。”
金濂来得快,进门就跪下。
朱祁钰把密报递给他看。他看完,脸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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