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七十二年八月初八,天晴得透亮。
朱祁钰站在乾清宫院子里,看着天。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慢飘过去。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太监已经不在了。现在的管事太监姓周,四十来岁,脸圆圆的,话少。他站在三步外,垂着手,不敢吭声。
站了很久。
她转身,进了乾清宫。
大殿里站着五个人。太子朱见洛站在最前头,二十八岁,个子高高的,脸上沉稳得像块石头。后头是朱见澜、朱见淮、朱见沐、朱见澈,都二十七八了,站成一排。
五个人穿着朝服,整整齐齐,见她进来,一齐跪下磕头。
“儿臣叩见父皇。”
朱祁钰没让他们起来,就那么看着。
二十八年了。从景泰四十四年到现在,二十八年。从六岁到二十八岁,从十二个人筛到七个人,再从七个人定下这五个。正形,柔筋,养脏,导引,清宁,一阶一阶教过来。五年复合灾害,一关一关扛过来。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朱见洛,二十八岁,储君。五年灾害,他独立带队去山西,黑了,瘦了,但稳了。批了上万份奏章,救了上百万人,脸上没笑过,也没哭过。
朱见澜,二十七岁,精算。五年经手千万两银粮,账目差错不到千分之一。户部尚书说他是“活算盘”,他听了也不笑,只点点头。
朱见淮,二十七岁,善工。五年画的图纸被工部印成标准图集,北方五省打井修房都用他的。人还是虎头虎脑的,但眼睛里多了东西。
朱见沐,二十六岁,心细。五年舆情简报准确率九成以上,锦衣卫指挥使私下问他怎么看人,他说“听多了就知道了”。
朱见澈,二十六岁,仁厚。五年抚恤细则被户部采纳为则例,孤儿孤老伤残从此有章可循。他眼眶不红了,但眼睛里有光。
看完了,她开口说:
“起来。”
五个人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她。
朱祁钰走到龙椅前,没坐,就站在那儿。
“今儿个叫你们来,有一件事要说。”
五个人听着。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卷黄绫,展开。
上头写着八个字:景泰七十二年,禅位太子。
朱见洛愣住了。
朱祁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
“怎么,没想到?”
朱见洛跪下去,磕头。后头四个也跟着跪下。
“父皇,儿臣……”
朱祁钰没让他说完。
“二十八了。正形八年,柔筋五年,养脏五年,导引三年,清宁八年。五年灾害,你扛过来了。监国十年,你批了上万份奏章。山西独立赈灾,你去了,回来了,办成了。”
她顿了顿。
“还要等什么?”
朱见洛跪着,不说话。
朱祁钰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朕为什么现在传?”
朱见洛抬起头,看着她。
朱祁钰说:
“因为你再不坐那个位置,就坐不热了。”
朱见洛眼眶红了,但没哭。
朱祁钰转身,走到那四个跟前。
“你们四个,辅政八年,也够了。往后他坐那个位置,你们就是他的手、他的脚、他的眼睛。手不能抢饭吃,脚不能乱走,眼睛不能乱看。记住了?”
四个人磕头:“儿臣记住了。”
朱祁钰点点头。
“起来吧。诏书已经发了,各省、各藩国、海外藩王,都知道。下个月初一,太庙禅位大典。”
五个人站起来。
朱祁钰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二十八年,头一回见她在他们面前笑。
五个人愣住了。
她摆摆手。
“都回去吧。明儿个开始,他主持朝会,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五个人跪下磕头,退出去。
走到门口,朱见洛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龙椅前头,没看他。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朱祁钰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的太阳照进来,满屋子都是光。
她站在窗前,看着天。
八月初九,太子第一次主持朝会。
朱祁钰没去,坐在乾清宫暖阁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太监传话的声音,远远的,听不太清。
周太监在边上站着,小声说:“太上皇,您不去看看?”
朱祁钰摇摇头。
“他二十八了,该自己干了。”
八月十五,中秋。
五个人来请安。朱见洛走在前头,后头跟着四个,进了暖阁,跪下磕头。
朱祁钰让他们起来,赐了座。
五个人坐着,没人说话。
朱祁钰看着朱见洛,问:
“这几天怎么样?”
朱见洛说:“还好。就是奏章多,批不完。”
朱祁钰点点头。
“批不完就熬夜。朕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朱见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其他四个也笑了。
朱祁钰看着他们,五个儿子,都笑着,脸上有光。
她忽然想起二十八年前,第一次见他们的时候。朱见洛六岁,站在皇子所院子里,眼睛亮亮的。朱见澜六岁,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朱见淮七岁,虎头虎脑的。朱见沐七岁,安安静静的。朱见澈七岁,眼眶红红的。
现在都长大了。
她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五个人告辞了。
朱祁钰送到门口,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走远。
周太监在边上站着,小声说:“太上皇,您不进去?”
朱祁钰没动。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了暖阁。
炕桌上摆着几本折子,是户部送来的。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刚才五个人笑的样子。
她把折子放下,靠在引枕上。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
她嘴角弯了弯。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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