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岸的时候，唐三站在船尾，看着天斗城的城墙慢慢变小。城墙上的旗子还能看见，黄的，红的，在风里飘。再远一点是月轩的方向，看不见房子，只看得见那片灰色的屋顶，在晨光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小舞在那片雾气底下，在柜子顶上，缩成一团，耳朵贴在背上。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块石头，圆圆的，灰色的，被唐月华握了一早上，还是温的。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咸的，腥的，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也没拨，就那么站着。戴老大在船舱里跟马红俊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奥斯卡在煮东西，锅盖碰锅沿，叮叮当当的。宁荣荣和朱竹清在船头坐着，小声说话，笑声被风吹散了。唐三站在船尾，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又很近。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石头。石头旁边是那个香囊，宁荣荣缝的，里面装着安神香，不难闻。香囊旁边是一叠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厚厚的一摞，硌着掌心。他把纸条掏出来，展开最上面那张。字写得很急，有几笔拖出去了，但笔画还是稳的：“上品有。效果比中品强三到五倍。一罐换一块万年魂骨。只换一次，多了没有。”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他又翻回去，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
这块纸条跟了他好几天了，边角都起了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可能是为了记住那个日期——什么时候换的，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搭在船尾的栏杆上。栏杆是木头的，被海水泡得发白，摸上去糙糙的。
“三哥。”奥斯卡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粥好了，来喝一碗。”
唐三转过身，走进船舱。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撒了几颗枸杞，红红的，在粥里浮着。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麻麻的。奥斯卡在旁边坐着，手里也端着一碗，喝得很慢。
“三哥，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奥斯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进水盆里，站起来。“三哥，海神岛那边，听说考核很难。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唐三把碗放下，看着船舱外面。海是蓝的，很蓝，蓝得发黑。天也是蓝的，比海浅一点。海和天在很远的地方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小舞在等我。我不能怕。”
奥斯卡没说话。他把碗洗了，放好，走出船舱。唐三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听着海浪拍船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把手放在胸口，那里有石头，有香囊，有纸条。纸条下面是那张灰色的石头，圆圆的，很光滑。他把石头摸出来，握在掌心里。石头是凉的，被海风吹凉了。
他想起独孤博说的一句话：“小怪物，你那块智慧头骨，戴了好几年了吧？摘了之后，精神力会掉。紫极魔瞳也可能退步。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但想好不是不疼。智慧头骨摘掉之后，他的精神力掉了两成，紫极魔瞳看东西没以前清了，瀚海乾坤罩也用不了了。这些他都知道。但小舞比头骨值钱。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了一块，不是石头，是头骨的位置。空的地方隐隐发酸，不是疼，是那种——像一颗牙拔掉了，舌头总想去舔那个坑。
他站起来，走出船舱。海风大了，把船帆吹得鼓鼓的，绳子绷得很紧，嗡嗡响。他站在船头，看着前面。海是蓝的，天是蓝的，什么都没有。船走了很久了，天斗城早就看不见了，月轩也看不见了。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风。
戴老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壶酒。他把酒壶递过来，唐三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
“小三。你那个香，够不够用？”
“够。两罐上品，五颗一罐。中品按月供。姑姑都收好了。”
“那个调香的人，你见过吗？”
唐三把酒壶递回去。“没见过。独孤前辈转交的。”
戴老大喝了一口酒，把酒壶放在船板上。“那人倒是仗义。又是情报又是香的，还不肯露面。”
唐三看着海面，看了一会儿。“不是仗义。是交易。情报换打铁，香换魂骨。公平。”
“那你觉得她图什么？”
“不知道。”唐三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叠纸条，硬硬的，硌着掌心，“也不需要知道。货是真的就行。”
戴老大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酒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壶嘴朝下，晃了晃，空了。“小三。到了岛上，好好考。小舞在等你。”
“我知道。”
戴老大转身走了。唐三一个人站在船头，海风吹着他的衣服，猎猎响。他把那叠纸条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最上面那张，又看了一遍。“上品有。效果比中品强三到五倍。”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去。然后把那块灰色石头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石头被他握了一路，已经不凉了，温温的，像捂了很久的掌心。
他想起唐月华把石头递给他时说的话：“这个你带上。等你回来，再还给我。”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蹭了一下。然后放回去，跟纸条放在一起。
天快黑了。太阳从海面上落下去，红红的，像一个煮熟的鸡蛋黄。海面被染成橘红色，一浪一浪的，像有人在抖一匹绸子。唐三站在船头，看着太阳落下去，看着天慢慢变暗，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海神岛在东边。还很远。他不急。他把手放在胸口，那里有石头，有香囊，有纸条。纸条下面是那块灰色的石头，石头下面是他的心。他把手按在那里，按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小舞。”他小声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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