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九月初三。
“糊名誊录,定为永例”的圣旨,用最正式的方式明发天下。
当那份盖着皇帝宝玺、中书门下大印的黄麻诏书,由礼部官员在承天门外宣读,随后誊抄多份,快马送往各道州县时,整个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士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沸腾。
消息最先在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等学子聚集处传开。
起初是低低的、难以置信的议论,随即演变为激烈的争论,最后化作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激烈碰撞。
那些出身世家大族或与权贵有旧的学子,反应最为直接。
崇文馆的一处学舍里,一个身着锦袍、面容白皙的年轻士子,在听到同窗带来的确切消息后,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喃喃道:“糊名……誊录?那……那还如何……”
如何让考官知道这是我崔某人的卷子?如何让我那花了上百贯请当世名儒精心雕琢、又托了三位叔父辗转递到王珪公案前的行卷发挥效用?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学舍里其他几个同样出身不俗的学子,脸上都是一片灰败。他们互相看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慌乱和茫然。
往日里那种从容笃定、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在此刻荡然无存。仿佛一直踩在脚下的坚实地面,突然变成了流沙。
“这不是断人前程吗!”
另一个卢姓子弟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寒窗十年,家学渊源,师长提携,如今竟要与那些……那些只读过几本破书的泥腿子一同糊名考评?凭什么!”
“慎言!”旁边稍年长些的郑氏子弟连忙拉住他,脸上也是阴云密布,“陛下旨意已下,定为永例。此话传出去,你是想被御史台弹劾,还是想被天下寒门士子的唾沫淹死?”
那卢姓子弟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颓然坐倒,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不是伤心,是愤怒,是计划被打乱、优势被剥夺后无处发泄的憋闷。
类似的情形,在长安各处世家子弟聚集的馆舍、酒楼、别业中上演。哀嚎、抱怨、怒骂、茫然……种种情绪交织。
有人当即写信回家族,请求长辈设法;有人连夜翻出书本,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也有人心灰意冷,觉得多年经营的人脉、花费的银钱、精心准备的行卷,全都成了笑话。
而另一面,那些出身寒微或门第不显的普通士子,反应则是天差地别。
位于务本坊的一处简陋客栈里,挤满了来自各道州、囊中羞涩的应试举子。当消息传来时,狭小的堂屋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面容黝黑的中年士子,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对着皇城方向,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他来自剑南道一个偏僻小县,家中贫寒,为供他读书,父母卖掉了仅有的几亩薄田,妹妹早早嫁人换了聘礼。他胸中虽有才学,但无钱行卷,无人引荐,每每想到考场之上那些世家子弟无形的优势,便觉前途黯淡。
如今,糊名誊录!考官不知姓名,不见笔迹,只论文章!
这简直是……简直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光!是将压在他们心头多年的大石,一把推开!
“公平!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臂,“从此以后,只凭手中笔,胸中墨!再不用看谁家姓氏显赫,再不用求爷爷告奶奶递那劳什子行卷!”
“对!只论才学!只论文章!”
“陛下此举,实乃为天下寒俊开万世之门!”
客栈里沸腾了,素日里因为拮据而愁眉苦脸的士子们,此刻个个眼中放光,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希望。
有人甚至拿出珍藏的、仅剩的半壶浊酒,与同窗分享,以庆贺这“亘古未有之公道”。
整个长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线割裂。线的一边,是世家子弟的惶惶不安与怨气冲天;线的另一边,是寒门士子的欢欣鼓舞与感恩戴德。
而这种割裂,在崔琰府上那场不欢而散的聚会内容,被百骑司一字不落地呈到李世民御案上时,达到了某种微妙的顶点。
两仪殿,灯火通明。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那份墨迹犹新的密报。张阿难垂手侍立在阴影里,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李世民看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被忠实记录的对话。
“……王叔玠此番……太不厚道……”
“……这是要断我等子孙的晋身之路!其心可诛!”
“……糊名誊录……好手段啊……”
“……莫不是文安那个小畜生吧!”
“……此子不除,我等世家永无宁日!”
当看到郑仁基那咬牙切齿的“小畜生”三字,以及后面那些越来越不堪入耳的怨毒咒骂时,李世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放下密报,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睛明暗不定。
“呵……”良久,一声极轻的、带着冰冷笑意的哼声,从李世民喉间发出。
“猜得倒准。”
李世民低声自语,目光再次落到“文安”二字上,“既然他们都猜到了,那便不用藏了。”
他原本还在权衡,是否要公布文安献策之事。毕竟此子已经得罪了不少人,再添上这一笔,怕是更要被世家恨之入骨。
但看了崔琰等人的反应,李世民忽然改了主意。
藏着掖着,这些人就不会恨了?恐怕恨意更甚,且会不断猜测、探查,将文安视为必须拔除的暗钉。
不如大大方方亮出来。
让天下人知道,这“糊名誊录”之策,出自文安之手。让那些受益的寒门士子感念他,让那些受损的世家怨恨他——但这份怨恨,必须放在明处,放在天下士子的注视之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把文安推到阳光下,推到“为寒门开路”的大义名分之下,那些世家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这既是赏,也是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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