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技艺的图纸、配方、关键工艺记录,老夫会下令严加保管,非本部高级官员及特定工匠,不得调阅。番邦学子若来,安排他们看的,只能是些最基础、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至于下面的郎中、主事……”
段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老夫会私下敲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让他们心里有数。若有人阳奉阴违,或者为了私利泄露机密,老夫也不会手软。”
他看了一眼文安:“但,老夫只能做到这一步。工部不是铁板一块,若真有人不顾禁令,或者上面有更大的压力下来……老夫也未必全能挡住。”
这已经是段纶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了。文安起身,对着段纶深深一揖:“谢段尚书!有尚书此言,下官已是感激不尽。其余……但尽人事,各凭天命吧。”
段纶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缓缓道:“你方才特别提到吐蕃、倭国……可是对此两国,格外警惕?”
文安点头,也不隐瞒:“是。吐蕃踞高原,民风悍勇,若得精良军械筑城术,后患无穷。倭国孤悬海外,性狡而贪,若擅舟船之利,恐为沿海之患。此二国,尤需严防。”
段纶若有所思,沉吟片刻:“老夫知道了。届时若有此两国学子,老夫会格外留意。”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哪些技术算“核心”,哪些可以归为“基础”,如何划分权限,如何应对可能的检查或质疑等等。
段纶对工程实务精通,往往能提出切中要害的建议,让文安受益匪浅。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文安便起身告辞。
段纶也没多留,亲自将他送到公廨门口。
看着文安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段纶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吹动他颌下短须,带来刺骨的凉意。他轻轻捋了捋胡须,眼中神色复杂。
有赞赏,有惋惜,也有一丝莫名的沉重。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为了阻止可能的技术外流,在朝堂上直言抗辩,下朝后又四处奔走,说服将作监,又来工部恳请。
这份心志,这份担当,让他这个在官场沉浮多年的尚书,也不禁动容。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感到无奈。
文安所虑,他何尝不知?但大势如此,人心如此。
那些沉浸在“万国来朝”“教化蛮夷”美梦中的文臣,那些可能只顾眼前利益或虚名的同僚,还有上面那位渴望文治武功留名青史的皇帝……
这些都不是文安,或者他段纶,能轻易改变的。
他能做的,也只是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尽力设防,尽力拖延。
“尽力而为吧,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段纶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公廨,重新坐回书案后。案上那份未看完的河道疏浚图纸,此刻在他眼中,似乎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文安走出工部衙门时,天色又暗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碎冰,扑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他紧了紧官袍的领子,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略微轻快了些。
阎立德那边,算是稳住了。段纶这里,也得到了有限但重要的支持。
两道主要的防线,初步筑起来了。虽然不可能密不透风,但至少,能挡住大部分明目张胆的窃取和窥探。
剩下的,就是那些可能出现的“内鬼”,或者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
对于“内鬼”,文安暂时没什么好办法。
工部和将作监里,世家出身的官员不少。
这些人,有些或许真觉得“教化蛮夷”是千秋功业,愿意倾囊相授;有些则可能为了家族利益或个人名声,主动向番邦示好,甚至泄露技术以换取好处。
这些人,防不胜防。
至于更高层面的压力——如果皇帝或者某位宰相,为了显示“大唐气度”,亲自下令要求工部、将作监“悉心教导”“不得藏私”,那阎立德和段纶恐怕也顶不住。
真到了那一步,文安也没辙。他总不能抗旨。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设置障碍,增加技术获取的难度和成本。
能拖慢一点,是一点。能保密一分,是一分。
特别是倭国。
文安脑海中,那个叫犬上三田耜的倭国遣唐使的名字,再次浮现出来。模糊的记忆告诉他,这不是个简单人物。
倭国对大唐技术的渴求,远超其他番邦。他们会不择手段。
必须对倭国格外“关照”。
所有倭国学子的活动范围,必须严格限制;接触的工匠,必须是最可靠、口风最紧的;能接触到的技术,必须是最基础、最无用的。
甚至可以考虑主动输出一些经过“修饰”或留有缺陷的技术,让他们学去,不仅无用,反而可能浪费其国力。
这个念头有些阴暗,但文安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对朋友,自然以诚相待。对潜在的饿狼,难道还要亲手把刀递过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回到将作监时,衙署里已经点起了灯火。昏黄的光晕从各间公廨的窗户透出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几分暖意。
文安没有回自己的公廨,而是直接去了存放图纸档案的一号库房。
那是一排低矮的厢房,位于衙署最内侧,平时少有人来。门上挂着沉重的铜锁,钥匙只有寥寥几人掌管。
负责看守库房的老吏姓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将作监干了一辈子,为人刻板寡言,但极负责。
见到文安,他颤巍巍地起身行礼。
“吴仓官,不必多礼。”
文安扶了他一把,“我来看看,库里的图纸档案,整理得如何了?”
吴仓官打开库门,引着文安进去。
屋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防虫草药气。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卷轴、册页,都用油纸或布套仔细包裹着,贴着标签。
“回监丞的话,各署历年主要的工程图纸、配方录、工艺记录,基本在这儿了。”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m.x33yq.org)在大唐苟活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