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佳转身出去了。
文安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长，像一只伸展开来的手。
第二天，文安在县廨一直待到午时。这一天比昨日更安静。他在厅事里看了半天文书，又让人把前些年的案件卷宗翻了几卷出来。
之前那桩地皮纠纷之后，他本以为接下来会陆续有事情找上门来，可这一天下来，别说大案了，连个鸡毛蒜皮的小纠纷都没有。这种平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到了下值时辰，他合上卷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郑虎从门外走进来，道：“郎君，马已经备好了。”
文安点了点头，走出厅事，在廊下站了片刻，便径自去了马关（马厩），郑虎见文安过来，将缰绳递给文安。
文安翻身上马，带着郑虎出了长寿坊，往修德坊方向走。
两人出了长寿坊，沿着坊街一路往北走。午后的阳光晒得青石板路发烫，街上的行人不多。他们穿过延寿坊，经过西市南门，又穿过几个坊，拐上一条更宽些的街道，往修德坊方向走。
修德坊在长安城西北，靠近皇城西侧宫墙。坊里住的多是些勋贵官员，宅邸都很大。文安骑着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郢国公府的门楼。
郢国公府占地不小，门楼也比寻常府邸气派。黑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真人还高。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郢国公府”四个字，字迹端正，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文安在门口勒住马，打量了一下。
但从占地规模与建造样式，宇文士及的府邸与尉迟恭、程咬金他们几家的府邸比起来，也是相差无几。
看来在李世民心中，宇文士及的分量比之尉迟恭、程咬金这些沙场老将，也是不遑多让的。这也难怪，宇文士及本就是玄武门之变的核心人员之一。
文安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翻身下马。
郑虎上前递上名帖，门房（当时叫阍人、阍者、门仆、门吏等，门房当时并没有这种叫法，后世宋元才有的，本文用门房好代入一点，前文未做说明，现特此说明，后文不再赘述。）看见“渭南县侯文安”几个字，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文侯来了！国公爷已经吩咐过了，文侯来了直接请进！”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开大门，又朝里头喊了一声，“快去通禀国公爷，文侯到了！”
文安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穿过影壁，绕过前院，沿着一条青砖甬道往里走。甬道两旁种着几棵槐树，枝叶茂密，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地碎金。
进去后，不多时，文安便看见宇文士及站在前厅阶前。
“文侯来了！快请进。”宇文士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热络，那张清癯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文安往里走。
文安迈步走进厅堂，在客位上坐下。有仆役端上茶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见宇文士及也在他对面坐下。
宇文士及放下茶碗，笑着道：“文侯果然守约。老夫还想着，文侯若是忙，过几日再来也行。”
文安连忙道：“既然约好了，自然要来，让郢国公久等了。”
“不久不久。老夫也是刚回来不久。”宇文士及笑道，“婉儿那丫头，听说文侯今日要来，从早上就开始等了。”
他拍了拍手，对侍立在一旁的仆役道：“去请婉儿娘子来。”
仆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宇文士及看着文安，笑着道：“文侯，这茶如何？”他端起茶碗，用茶盖拨了拨浮沫，又喝了一口。
文安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入口清淡，余味却有一丝甘甜。他放下茶碗，道：“是炒茶。”
“正是。老夫听说这是文侯自己琢磨出来的。现在市面上还未有出售的，老夫是向尉迟老匹夫讨要，才弄了这些来。”
文安听到这话，大概能想象出尉迟恭是副什么模样。以那位伯伯的性子，有人登门讨要茶叶，只怕会一脸得意地显摆，末了还要补一句：“这可是文小子自己琢磨的好东西，特地孝敬老夫的，一般人可喝不着。”
想到这里，文安连忙道：“郢国公若是喜欢，下官回头让人送一些过来。”
宇文士及连忙摆手，道：“那怎么好意思。”
文安道：“一点茶叶而已，郢国公不必客气。”
宇文士及笑了笑，没有再推辞。
“夫便厚颜收下了。实不相瞒，老夫的那些老友喝了老夫的茶叶之后，都在打听这茶是从哪里来的。”
“老夫告诉他们是文侯自制的，他们还向老夫打听这茶能从何处购得，他们也好买一些。文侯这炒茶，怕是要风靡长安城了。”
文安听了，倒有些意外。
他之前确实想过开一间茶铺卖炒茶，只是从升迁宴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一拖再拖，一直没顾得上。
如今听宇文士及这么一说，他倒是心动起来。
“郢国公过誉了。这炒茶不过是些粗浅法子，入不得方家之眼。至于茶铺的事，之前本想着开的，后来事情太多，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听郢国公这么一说，倒是下官的不是了，令得那么多风雅之士喝不到新茶。”
宇文士及道：“正是如此，文侯若有意，新茶的买卖趁早做起来，也免得老夫的那些好友来找老夫。”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文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想着那个还没出现的“堂妹”。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厅堂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文安抬眼看去，那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深青色襦裙，料子是粗麻的，袖口处已经磨出了线头。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没有多余的首饰。她的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拘谨且坚毅的神色。
文安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她与自己想象中的“宇文氏族女”截然不同。没有世家女子的气度，倒更像长安城里那些寻常人家出来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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