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在上铺躺了一会儿,车厢里暖气不足,但比起硬座那边已经算是天堂了。他翻了个身,单手往铺板上一撑,整个人像只轻巧的鹞子一样从上铺翻了下来。脚尖在下面的小桌板上轻轻一点,借力半空中拧了个身,落地的时候军大衣下摆一甩,两只脚上的粗布棉鞋已经穿得整整齐齐,连鞋带都系得好好的——看不清是怎么穿上的。
桌上郭建业那杯没喝完的茶,只是泛起了一阵细细的波纹,水面晃了两下就稳住了,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楚河和郭建业同时看傻了。
楚河手里的烟差点掉在裤子上,他瞪着眼睛看着芬恩,像看一个变戏法的大仙:大爷……您这腰……不酸吗?
芬恩没理他,拿过搭在衣架上的军大衣往身上一披,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眯着眼吐出烟圈。他走过来拍了拍郭建业的肩膀,绿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温和:不用担心!有我们会跟你一起扛的,问题不大!
郭建业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芬恩回过身,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我出去转转,这车厢里太憋屈了。
他推开门,走进连接处的过道。
从软卧到硬座的路,像是穿过了一道时间的缝隙。
软卧这边安静、整洁、铺着地毯,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味。推开那扇隔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汗味、烟味、劣质烟草味、脚臭味、食物的味道、还有小孩子尿了裤子又起干了的骚味。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站着人,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盘腿坐在地上,有人抱着包袱缩在角落里。灯光比软卧那边暗了好几度,像蒙了一层灰黄色的纱。
车厢里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哄哭闹的孩子,有人在打牌,牌友之间用方言骂骂咧咧的。靠窗的位置有个小伙子在啃冷馒头,就着白开水往下咽。对面一个老太太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哭累了,含着手指头睡着了。角落里有人在看报纸,报纸上印着全国工业建设稳步推进之类的大标题,但字太小,看不清具体内容。
芬恩穿着军大衣,在一片蓝灰色的布衣中间走着,鹤立鸡群。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打盹。有人好奇地打量他——这老头什么来头?绿眼睛,白头发,穿军大衣,不像干部,也不像老百姓。他目不斜视,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终于在第三节车厢的连接处挪不动步了。
车厢连接处蹲了个干瘦的老头。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肩膀上打着补丁,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腿,小腿上有一道弯弯曲曲的疤痕,像是弹片划的。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沾着泥,鞋帮子都快裂开了。脚边摆着两大筐橘子,上面盖着半块湿麻袋,麻袋边上还压着一块砖头,怕被风吹起来。老头手里攥着杆铜锅烟袋,烟袋锅子里的烟丝早就熄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想把那些愁绪也磕掉。
老头皱着眉头,盯着筐里的橘子,生怕过往的人蹭坏了果子。看那打扮,是衡阳县里的果农,挑着两筐橘子辗转倒车到郑州,想碰碰运气卖个好价钱。
芬恩一看就来了兴致。他也不嫌地上脏,往老头旁边一蹲,军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他也无所谓。他从兜里掏出烟,抖出一根递过去:老哥,哪儿的啊?挑这么多橘子往北去?
老头抬头瞅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线下,老头的脸像风干的核桃,皱纹深得能夹住烟灰。他打量了一下芬恩——白发,绿眼睛,穿得普普通通但气质不一样,不像坏人。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只是说:衡阳乡下的。今年橘子结得压断枝,县里收不上价,挑去郑州碰碰运气。
芬恩伸手扒了扒麻袋,露出底下黄澄澄的橘子。橘子皮亮亮的,个头大,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润的黄色。他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皮薄,分量足。
这果子不错啊,甜不?
甜!蜜甜!老头来了精神,伸手从筐里摸出一个最大的递给他,你尝尝!就是运不出去,烂在山里都没人要,贱得跟土似的。
芬恩嘿嘿笑着,接过那个橘子,三两下剥开皮,掰下几瓣放进嘴里。汁水一下子爆开来,顺着嘴角往下流。他咂咂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确实甜。就这果子,运到美国去,一个能卖你一筐的价。
老头儿斜楞着眼瞥瞥芬恩,烟袋锅子往鞋底又磕了两下,像是想从鞋底磕出点儿道理来:你可真能扯!看你这模样……西北人?维族的吧?仗着一张洋人脸拿我开涮呢?还运美国?飘洋过海走俩月,到地方早烂成水了,谁要啊。
芬恩被老头儿说愣了,眨了眨绿眼睛:您老还去过西北呢?
老头撇撇嘴,教训道:看你这岁数儿也不小了,别净惦记着蒙人!老头子我当年跟着队伍在西北打过马家军,后来受伤掉了队,落了残疾,就回乡种果子了。我当年见过维族兄弟,你可骗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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