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自己并无敌意——尽管这举动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声音干涩地挤出喉咙：“……无面人？”
模糊的人形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个称呼。
没有声音回应，但一道冰冷、平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信息流，如同精准的指令，直接投射入林莽的意识，避开了他所有的精神防御，却又奇异地没有造成任何冲击或污染：
“协议执行者。摇篮系统次级衍生物，归源协议畸变分支回收者的监管与修正单元。当前身份识别：林莽，清理者系统个体，执钥人（初级），静默之茧关联者。”
信息流不仅包含了自我介绍，更像是一种格式化、条目化的信息交换开场。
没有寒暄，没有质问，直指核心。
林莽的心沉了沉。
对方对自己的了解，远比预想的更深。执钥人身份，静默之茧关联，都被明确点出。
“你……为何在此？”林莽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摇篮遗响的信息……你也在寻找？”
“摇篮第七档案库部分数据已由你获取，符合次级权限接触标准。该部分数据涉及回收者起源错误及初始之钥蓝图线索，属高优先级观察信息。”
无面人的回应依旧冰冷，“此次接触，目的非数据争夺，亦非针对你个人抹除。”
林莽微怔。不是来抢东西，也不是来杀人的？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他谨慎地问道，目光没有离开那模糊的轮廓半分。
模糊的轮廓似乎“注视”了他片刻，信息流再次传来：
“执行核心协议。对冗余模块、失控实验体及协议错误衍生物进行归档或回收。目标：翡翠之眠。状态：多次直接回收尝试失败。目标具备高度领域性、自我意识及抵抗意愿，常规强制回收协议效率低下，消耗过大，且可能引发如你先前所见不可控的连锁风险。”
翡翠之眠！那个领域性的虚空生命，曾经庇护或者说困住过林莽、灰烬和夜枭，后来与林莽达成过某种“坦诚”交易，提供了坐标给无面人。
原来无面人之前就在尝试回收翡翠之眠，而且失败了？不止一次？
“因此，”无面人的信息流继续传来，冰冷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奈或计算后最优解的意味：“评估结果：与目标翡翠之眠建立有限度的协商回收协议，为当前最高效解决方案。目标已表现出有限的沟通意愿及对特定第三方的微弱信任倾向。”
第三方？林莽心中一动。
“基于你与翡翠之眠存在基于坐标交换的历史交互记录，且你身为执钥人（初级），具备基础的秩序法则共鸣资格，可被视为潜在中立见证者及协议锚点。你并非协议方，不承担协议义务，仅作为观察与验证协议执行的凭证节点存在。”
无面人的意思很明确：他和翡翠之眠谈判，需要个见证人。而林莽，因为跟翡翠之眠打过交道而且没被干掉，又有个执钥人的头衔，被选中了。
林莽感到一阵荒谬。
自己何德何能，能掺和进这种层次存在的谈判？一个不小心，恐怕连灰都不会剩下。
“为什么是我？执钥人（初级）……有这种资格？”他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
他不相信无面人是随便选的。
“执钥人权限，本质为与根源秩序法则库的初级交互接口。其存在本身，即具备一定程度的协议公证与记录回溯特性，尤其涉及与秩序侧相关的协议。翡翠之眠作为古老领域存在，其存在形式部分契合秩序定义，对执钥人印记存在基础认可。你作为当前区域内唯一可接触、且与目标有过非敌对交互记录的执钥人个体，为最优选择。”
信息流解释得清晰而冷酷，完全从效率和可行性角度出发。
林莽的资格，来自于他恰好具备的几个标签的叠加：执钥人（有公证潜力）、和翡翠之眠说过话（有沟通基础）、还没死（证明可接触）。
“如果我拒绝呢？”林莽试探道。
他可不认为这是邀请，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征用。
模糊轮廓似乎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拒绝为你的权利。后果：1. 你将继续作为高关联性变量被纳入监控协议，优先级上调。2. 翡翠之眠的协商回收可能转为更高风险强制措施，该过程产生的不确定性及能量扰动，将极大概率波及你及你的庇护所。3. 你将失去本次协议可能附带的信息报酬。”
软硬兼施。
拒绝可以，但会被盯得更紧，还可能被隔壁打架殃及池鱼，同时啥也捞不着。
“信息报酬？”林莽捕捉到这个词。
“作为见证者，你将在协议达成及执行过程中，获准接触部分非核心协议条款及与翡翠之眠存在形式相关的、非涉密秩序侧知识。同时，根据协议执行顺利程度，可额外申请一次基于摇篮或回收协议框架的、有限度的信息查询权限，不涉及最高机密及当前执行协议细节。”
知识！关于秩序侧的知识，关于摇篮和回收协议框架的信息查询权限！这正是林莽目前极度渴求的！
风险与机遇并存。
无面人看似给出了选择，但实际上，留给林莽的余地很小。
拒绝的代价显而易见，而接受，虽然需要卷入一场未知的、高层次存在的谈判，却能获得宝贵的信息，甚至可能借此更深入了解无面人及其背后的协议，为自己和织法回响之地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
更何况，他脑海中还残留着刚刚获取的关于回收者起源和初始之钥的碎片信息，这些与无面人直接相关。
或许，通过这次接触，能侧面验证或补充那些信息。
沉默在舰桥内持续了数秒。
林莽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而冷静：“我需要知道，所谓的协商回收协议，具体指什么？翡翠之眠的回收，意味着什么？是像处理那艘杂交舰船一样……抹除？”
这是他必须问清的底线。
如果回收意味着翡翠之眠的彻底毁灭，那他作为见证者，无异于帮凶，心理和因果上都无法接受，也可能引发未知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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