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翼偏厅的高窗斜切进来,落在案几上那本合拢的《初代神王纪事》上。书页边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是伊蕾娜用手指按下的验证印记。她坐在原位,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像一尊被摆正的雕像。窗外有巡卫的脚步声经过,皮靴踏在石板上的节奏规律而冷漠,一如往常。
她没有动。
侍女端来新茶,轻轻放在案角,低声道:“公主,要换一盏吗?”
伊蕾娜抬了下手,没回头。侍女退下,门关得极轻,连风都没惊动一下。
她盯着那本书,目光不移。脑子里还在回放昨夜希斯的话——“你和塞琳娜,是仅存的两个。”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她过去二十年构筑起来的世界里。她曾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被选中的继承人,是神域未来的光。可真相是,她只是没被杀掉的那个。因为有用,所以活着;因为能联姻,所以留命。
她并非神域继承人,不过是备用的一枚棋子;她也不是葛温的女儿,仅仅是他政治布局中的一颗棋子,一件可利用的政治资产。
她指尖缓缓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她清醒。
门外传来通报声:“莱恩家主之子,奉召前来。”
伊蕾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坐正身体,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请进。”
门开,一名年轻男子走入,身穿深灰长袍,袖口绣着家族纹章。他是莱恩家族的次子,名义上负责处理边境粮草调度,实则是老族长派来探风的耳目。他行礼,动作标准,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
伊蕾娜看着他,心中暗自揣测着他的来意和背后的目的。
“前线战况如何?”伊蕾娜先开口,语气如常,像是例行问政,但她的眼神却紧紧盯着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怪物退了,但西墙外仍有异动。”他答,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对眼前的公主既敬畏又有些畏惧。“士兵疲惫,补给不足,部分贵族质疑是否应继续封锁通道。”
伊蕾娜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股不满,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谁在质疑?”她问,声音依然平稳,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锐利。
“霍尔特、维兰两家。”他说,“他们说牺牲太大,若无明确威胁,不应再耗资源。”
‘他们说牺牲太大,若无明确威胁,不应再耗资源。’伊蕾娜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翻开一份卷宗,假装查阅。纸上写的是战损名单,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在等,等对方把话引到更深的地方,她知道,这个年轻人背后一定还有更多的目的。
片刻沉默后,那年轻人低声补充:“有人说……陛下过于集权,连公主的建议也不采纳。若由几位老臣共议国策,或许能减少伤亡。”
伊蕾娜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轻,却让他喉结动了一下,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没说话,只是将手中一支玉签轻轻搁在卷宗上。签身刻着半枚太阳符文,是旧日祭司团的信物残片,如今早已失传。她知道莱恩家祖上曾有人担任过地下祭坛的守职,这类信物对他们而言有特殊意义。
‘这支签,是我母后遗物中找到的。’她说,声音低沉而神秘,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她说,真正的权力不在冠冕之下,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年轻人盯着那支签,瞳孔微缩,脸上露出惊讶和疑惑的神情。
伊蕾娜合上卷宗,将玉签顺势滑入他的文书袋内侧夹层。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整理文件,但她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狡黠。
‘你回去告诉令尊,’她说,声音坚定而有力,‘三天后,我想听一听他对“无人知晓的角落”的看法。’
他低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有些慌乱。
门关上,伊蕾娜依旧坐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才缓缓闭上眼,靠向椅背,心中盘算着这一步棋可能带来的影响和后果。
不是信任,是试探。她不能确定这些人是否真心反葛温,还是另有所图。但她必须迈出这一步。昨夜那个问题还在耳边盘旋——“我到底是谁?”她不能再做那个被动接受命运的人。她要成为能决定别人命运的那个。
她站起身,走向寝殿深处。
镜面是整块打磨过的银矿石,映出她的全身。金红卷发披散,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她抬手抚过颈间的“纯洁之链”,金属冰凉,贴着皮肤。
忽然,锁链发烫。
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灼热,像有火炭贴在喉间。
她猛地攥住链子,指节发白。
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低沉、威严,不容置疑:
“长女,勿触逆鳞。”
是葛温。
他察觉了。
伊蕾娜站在镜前,一动不动。她没喊人,没叫侍女,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仿佛要冲破胸膛,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她知道他在“看”,通过这条链子,通过血脉契约,他能感知她的情绪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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