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母亲温柔的“慢点吃”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餐桌上,保鲜膜覆盖的晚餐几乎没被动过
她只是机械地吞咽,味同嚼蜡,所有感官都向内收缩,聚焦于胸腔里那颗正在疯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脏。
她冲进房间,连制服外套都来不及脱,沉重的通学包被她几乎是“砸”在了书桌旁的椅子上。
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有些粗鲁。
台灯被“啪”地按亮,暖黄色的光圈瞬间驱散了角落的昏暗,像一个为她专属搭建的、等待启幕的小小舞台。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不是之前写满零碎句子的那些页,而是一张全新的纸页。
笔尖悬停。
手在微微颤抖,但又很快控制住。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恐惧。
源自一种更庞大、更混沌、更滚烫的情绪,在她体内奔涌冲撞,寻找着出口所带来的颤抖。
是今晚卡拉OK包厢里,迪斯科球旋转的光斑落在每个人笑脸上时,她心里那片骤然炸开的、无声的烟花
是立希闭着眼,用她从未听过的清亮嗓音唱出“一起去寻找美丽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吧”时,那股直冲颅顶的战栗
是祥子挥舞着橙色沙锤,笨拙却无比快乐地为她哼唱和声时,眼眶无法抑制的酸热
是素世温柔鼓励的目光,是睦安静跟随的唇形,是柒月将那杯沁凉的青柠汽水推到她面前时,眼中那抹平静的、全然信任的微光。
“第一步,是在千登世桥上和祥子一起,喊出来了。”
回忆像决堤的洪水,不容分说地淹没了她。那晚的桥风很凉,吹得祥子的头发轻飘。
桥下车流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而她站在世界的边缘,脚下是虚空。
祥子的呐喊那么清亮,那么不管不顾,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包裹她的厚重沉默。
然后,是她自己。那句细弱如蚊蚋、颤抖如风中残烛的那句
“想要成为…人…”
声音出口的瞬间,世界没有崩塌,星辰没有坠落。只有风,将她那微小的、却真实存在过的声音,带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将内心的“渴望”,变成了能被空气振动接收的“声音”。
是“表达”本身,无论多么笨拙,迈出的第一步。
“第二步,是今晚,在大家面前,唱出来了。”
不是专业的舞台,没有冰冷的镜墙和沉重的期待。
只有朋友,只有笑声,只有走调也没关系的宽容。
那首简单的《ぞうさん》,每一个音符都像一块垫脚石,让她踩着,摇摇晃晃地,从自我封闭的孤岛,走向了人群温暖的彼岸。
她记得自己侧着身子,不敢看大家的眼睛,但余光里,每一张脸都那么清晰,那么明亮。
祥子的眼睛像夏夜的星星,立希别过脸却竖起的耳朵,素世唇角柔和的弧度,睦微微点头的肯定,柒月靠在沙发上,目光始终注视着她。
现在,是第三步。她知道的。她必须迈出这第三步。
那股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的洪流,必须找到一个形状。它不再是破碎的呓语,不再是无人能解的密码。
它必须成为一首歌,一首能承载今晚所有感受、所有光芒、所有汹涌爱意的歌。
一首,能够回赠给将她从漫长冬季中唤醒的“春日”,以及照亮她孤独“身影”的“光芒”的歌。
笔尖落下。
“悴んだ心”(憔悴的心)
第一个词很顺畅。那种干涸、枯萎、缺乏滋养的感觉,她太熟悉了。但紧接着
“震える”划掉……“ふるえる…眼差し”(颤抖的…目光)
她先是本能地写下了汉字“震える”。这个字很有力,视觉上就带着明确的“震动”感。但笔尖刚离开纸面,她就停住了。
不,不是这样的。
“震える”更像是一种物理性的、剧烈的颤抖,比如地震,或者极度恐惧时的战栗。
但她内心那种“颤抖”更微妙,更持续,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恒常的不安与模糊,是视线无法对焦世界的摇晃感。
她果断划掉,在旁边写下了平假名“ふるえる”。
假名的曲线更柔和,更连绵,更像她目光的状态,不是“震动”,而是“模糊地颤动”。
这个细微的修正,是她对自我感受第一次精准的捕捉与命名。
“世界で仆は ひと…りぼっちだった”(在这世界上,我…始终孤独一人)
她原本写下的是:独,不是片假名。
这个字像一堵墙,一个冰冷的标签,一个被社会定义的“异常状态”。
但就在柒月朗读她那些“独自一人”的句子时,他用的是讲述的态度,平淡的讲述出她的词句,没有给她贴上任何会被归类为“不正常”的标签。
他的声音赋予了那些孤独以诗意的形状,而非病理的标签。
所以她划掉“独”,改用平假名“ひと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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