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屁!你还有个侄子在城里当差!”
“你才放屁!他早就跟我断绝关系了!”
紧接着,“噗通”、“噗通”之声不绝于耳。
转眼之间,广场中央跪倒了一大片人。
每个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哭诉着自己的悲惨,揭发着他人的“不够悲惨”。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自己丈夫被抓了壮丁,杳无音信,她只能靠乞讨为生。
一个断了腿的退伍老兵,说自己为魏国流过血,现在却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一个面黄肌瘦的书生,说自己家学渊源,奈何家道中落,只要有个地方能让他安心读书,他日必能报效国家……
……
场面瞬间失控。
原本还算有序的拍卖会,变成了一场比惨大会。人们为了争夺那个“最惨”的名额,不惜撕破脸皮,互相攻击,将人性中最丑陋、最自私的一面,暴露无遗。
淳于越呆住了。
他身后的齐国使团成员们,也都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里,都没有描绘过如此……荒诞而真实的场景。
他们以为的“仁义”,是君子之风,是上对下的垂怜,是下对上的感恩。可眼前这番景象,哪里有半点“礼”的影子?这分明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在争抢一块腐肉!
“够了!都给我住口!”
淳于越终于无法忍受,他发出一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失望与痛苦。
人群被他这声怒吼镇住,暂时安静了下来,但那一双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充满了不甘和期待。
淳于越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或悲苦、或狡诈、或麻木的脸,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评判谁最可怜”,是一件如此困难,如此令人恶心的事情。
他选了那个死了老婆孩子的汉子,那个瘦小的老者就会觉得不公。
他选了那个老者,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就会怨恨他。
他无论选谁,都会得罪其他所有人。他所谓的“仁义之举”,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会引爆无数人怨恨的炸药桶。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一个审判席上,而是站在一个火山口。
酒楼之上,紫女端起温好的酒,为张良重新满上一杯。她的动作优雅而缓慢,美眸中却闪烁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先生这一手,可真是……杀人诛心啊。”
她轻声道。
“他让淳于越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这位大儒想用‘道德’来裁决,却发现,在生存的压力面前,道德,是最廉价,也是最无力的东西。”
“他想当一个救苦救难的菩萨,却发现自己瞬间就被无数嗷嗷待哺的‘恶鬼’所包围。无论他把手中的‘甘露’洒向谁,都会引来其他所有‘恶鬼’的撕咬。”
紫女看着下方那个陷入两难,脸色煞白的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这场实验,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张良接过酒杯,却没有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淳于越在那个人性角斗场中挣扎。
“不,紫女姑娘,你说错了。”
张良淡淡地开口。
“我不是在证明道德无力。”
他将目光从淳于越身上移开,投向了那数万名魏人,眼神深邃而冰冷。
“我是在证明:没有规矩约束的‘道德’,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我,张良,用冷酷的‘票据’和拍卖,建立的是一套人人都能看懂,并且必须遵守的规则。在这套规则下,无论你贫穷还是富贵,悲惨还是幸运,唯一的评判标准,就是你手中的票据。价高者得,公平,且高效。”
“而淳于先生,他试图用一个模糊的,无法量化的‘道德’标准,来取代我这套清晰的规则。于是,灾难就发生了。”
“他以为他在行善,实际上,他在鼓励所有人‘作恶’——鼓励他们撒谎,鼓励他们攻击同类,鼓励他们将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只为博取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同情’。”
张良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寒风,让一旁的紫女都感到了一丝凉意。
“所以,现在,你告诉我。”
张良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了淳于越那张痛苦而迷茫的脸上。
“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野蛮人?”
“究竟谁的行为,才是在将这些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这一刻,淳于越仿佛也听到了这句诛心之问。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张良的方向。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恐惧,与……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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