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嘴硬,故意说 “要不就别学了,省得遭罪”。
第二天天没亮,楼上传来的练琴声,就叫醒了整个家。
他想起修华考上音乐学院那天,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把修华从小到大的奖状,一张一张拿出来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满是骄傲,想说 “爸爸为你骄傲”,想说 “爸爸支持你”,可第二天见面,说出口的,却是一句 “学那个能有什么出息”。
他想起修华摔门而出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攥着修华钢琴大赛的奖杯呆坐了一整夜。
张慧劝他 “你怎么就不能跟他说句软话”,他嘴硬,说 “说了他就不会坚持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怕孩子像他一样,放弃了梦想,最后,也弄丢了自己。
可是现在,屏幕里的修华,已经二十五了。
那个骑小三轮会哭鼻子的小孩,那个需要他牵着走路的小孩,真的长大了。
“我是你的骄傲吗?还在为我而担心吗?
你牵挂的孩子啊,长大啦……”
屏幕里,李修华站在录音棚里,唱到最后一句,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脸上滑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有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镜头,眼神里,有委屈,有理解,有感恩,像是隔着屏幕,隔着整座城市,直直地看向车里的他。
李建国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一滴,两滴,重重地砸在他握着球杆的手背上,冰凉的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流,砸在膝盖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他没有擦,也没有别过头,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屏幕里那张年轻的脸,泪流满面。
这一辈子,他要强,他嘴硬,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哪怕是父亲离世、公司濒临破产的时候,他都咬着牙,安慰着母亲,一路扛了过来。
可今天,在儿子的歌声里,在那些尘封的回忆里,在修桦那饱含理解、感恩、和心疼的眼神里,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倒塌。
他想起修华小时候,第一次弹完整首曲子,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大声喊 “爸爸,你听,我弹完了”;
想起修华拿了冠军,从台上冲下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大声喊 “爸爸我赢了,我是冠军”;
想起修华摔门而去的那天,背影倔强得像一头小牛犊,却在门口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等他说一句挽留的话。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自豪的事,不是把濒临破产的公司从绝境里拉回来,不是在商海里叱咤风云,而是守住了这个家。
让张慧安心,让四个孩子好好长大,让修华能在他的庇护下一点一点的不断成长。
现在,他牵挂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原来,他藏了一辈子的遗憾,他的孩子,都懂。
原来,他这辈子,从来都没有真正弄丢过什么。
“感谢一路上有你……”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屏幕暗了。
整条街都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
李建国坐在车里,泪还在流,脸上还挂满了泪痕,可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那是一种释然,一种欣慰,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没有难过,没有委屈,只是那个空了三十多年的心突然就被填满了,又酸,又软,又烫。
哭着,却笑了。不是悲伤,是幸福。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擦掉泪水,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推开车门。
那张脸上,来时的怒气早已尽数消散,多年的强硬也卸下了,只剩下藏不住的温柔和骄傲。
李建国抬头,望向大厦上方那个“启源娱乐”的logo,拎着球杆,大步走了进去。
身后,隐约传来两个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刚才那两首歌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第一首唱得我鼻子发酸。那些画一出来,我眼泪就下来了……我年轻时的梦想是当个职业赛车手,可现在天天骑着电驴跟时间赛跑。”
“第二首更狠,直接给我整破防了。我一个大男人,站在街上哭成那样……”
李建国脚步没停,嘴角却翘得更高了。
“打吧。”另一个声音说,“我昨天还跟我爸吵了一架。他说让我回县城,说别在这待了……我没吭声,挂了电话。”
“可刚才那歌一唱,我忽然想通了。我爸不是嫌我没出息,他是心疼。我现在就想给他打过去,跟他说:爸,我再跑两年,攒够了钱就回去陪你。”
电梯门开了。
李建国走进去,按下了十九层。
外面说话的声音,混着车流的喧嚣,一起被隔在了门外。
电梯缓缓上升。李建国靠在轿厢壁上,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的儿子,他的骄傲,终于长大了。
而他,也终于可以,和自己的青春,和自己的遗憾,好好和解了。
十九层到了。电梯门开,他抬眼,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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