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外的雨丝斜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帘子。
周应危蹲在墙根底下,把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外套脱下来,仔细盖在面前那堆蔬菜上。
菜不多,一小捆青菜,几根莴笋,还有一些被雨水打湿了边缘的香葱。
外套盖不住全部,他用手扯着衣角,尽量让布料覆盖得更多些。
他自己就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领口松松垮垮,袖口磨出了毛边。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落在脚边,溅起的泥点沾在露在外面的小腿上。
裤子短了一截,裤脚堪堪盖住脚踝,布料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膝盖处还有一道撕开又胡乱缝上的口子。
他长得很瘦,不是少年人抽条时特有的清瘦,是实实在在的皮包骨头。
肩胛骨从单薄的衣衫下支棱出来,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连着手腕的地方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
少年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是想尽量少占一些地方。
黑色短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周应危的脸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衬得眼下那片青黑格外显眼。
眉眼生得其实很好看,眉骨清隽,眼睫很长,低垂着遮住眼瞳,只是太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尖得有些可怜。
他抬起手扯了扯,衣袖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臂上一片淤青。
青紫色的痕迹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中间,边缘泛着黄绿,是快要好的颜色。
手肘外侧有一道结了痂的擦伤,痂壳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皮肤。
右手有些不自然地蜷着,手指微微颤抖,像是使不上力气。
他把右手收回来,换左手去扯外套。
雨没有停的意思。
街上没有人。
今天是休息日,本该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可这场雨从早晨下到现在,把行人都赶回了屋里。
偶尔有一两个撑着伞的路人经过也是脚步匆匆,没人往他这个角落看一眼。
少年盯着面前的蔬菜,眉心轻轻蹙起来。
他今天凌晨四点就起了,摸黑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去批发市场。
菜是他一根一根挑过的,青菜要新鲜的,莴笋要嫩的,香葱不能有黄叶。
和卖菜的阿姨磨了好久,才用便宜的价钱拿到这些。
他在心里算过,如果全卖出去,能赚八块钱。
后天开学要交书本费,还差十几块。
他翻过很多次口袋了,那些零钱被他数过很多遍,加起来是二十三块六毛。
书本费要三十五,他还差十一块四毛。
如果今天能把这堆菜卖出去,加上那八块钱,再凑凑就差不多了。
如果卖不出去呢。
少年垂下眼睛,睫毛上沾着细细的水雾。
他知道自己该想别的办法。
可什么办法呢。
街上那些店铺,他挨家挨户问过了,人家一看他这副样子,再一问年龄,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未成年,不敢招,出了事谁负责?
他知道人家是对的,可还是有些难过。
也想过找些别的活,可他的右手拎不动重物,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使不上力,有时候连筷子都握不住。
还有那个胃,饿了疼,饱了也疼,疼起来能让他直不起腰。
也不敢跟家里说,说了也白说,妈妈只会说他又装病偷懒。
他只能这样,一点一点攒,几块几块地挣,从初中到高中,他的学费书本费都是这么来的。
记得高一那年,为了凑齐学费,他在暑假捡了两个月废品,晒得脱了一层皮。
高二的课本费更贵了。
周应危抬起头,往雨幕里望了望,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雨落在积水里砸出的涟漪。
他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堆被外套盖着的蔬菜上。
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只知道不想回去。
那个家有一个房间是他的,准确说是堆放杂物的房间里搭了一张木板床。
他哥周磊住的是正经房间,有床有柜子有书桌,墙上还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
爸爸妈妈住的是主卧,有电视机有沙发,衣柜里挂满了衣服。
只有他住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里,连个放课本的地方都没有。
他不怨。
妈妈说过很多次了,他是捡来的孩子,能给他一口饭吃,能让他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要感恩,要听话,要懂事,不能和哥哥比,哥哥是亲生的,他不是。
少年很小就知道了。
所以他活得很小心,说话要小声,走路要轻,吃饭不能多夹菜。
不能在他哥写作业的时候发出声音,不能在爸爸看电视的时候挡着视线,不能在妈妈心情不好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他学会了看脸色,学会缩着身子走路,学会在挨打的时候不哭出声。
学会了用左手写字。
那是小学的事了。
那天他哥偷了妈妈钱包里的钱,妈妈发现后问他哥,哥哥说是他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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