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要脱口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李尚书那建议看似稳妥,实则忽略了边镇实际的物资调配困难和可能的中间盘剥,并非良策。
可话到嘴边,他看着沈青崖身上那身代表皇室威仪的天水碧常服,看着她眼底那抹即使卸下朝服也并未完全消散的、属于长公主的沉静与考量,那些话又生生噎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他觉得堂堂户部尚书的提议有问题?这岂非是在质疑朝堂重臣,甚至间接质疑陛下的决策?而她,身为长公主,听了这话,又该如何自处?是采纳他这“逆耳忠言”,还是以皇室身份驳回?
无论哪种,似乎都会将她推向更艰难的境地。要么与朝臣对立,要么……否定他,重新拉开距离。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意识到,此刻他思考的,竟然首先是她作为“长公主”的立场与难处,而非单纯地、毫无顾忌地回答她作为“沈青崖”提出的问题。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想要她的意识,而非角色。可当她的意识透过角色的缝隙流露出来,向他探询时,他却先被她的“角色”所震慑,踌躇不前。
见他沉默,沈青崖眼底那丝微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下去。她松开了捏着条陈的手指,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先去忙吧。”
那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谢云归的眼睛。那黯淡下去的,不仅是她眼中的光,仿佛还有某种……他渴求已久的、真实的连接。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在她收回手,准备重新拿起朱笔的刹那,谢云归忽然上前一步,不是逾越,却逼近了书案边缘。他抬起眼,目光不再闪躲,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力度:
“李尚书之议,看似公允,实则未虑边镇实情。粮饷折银,易滋生贪墨,且边地商贾未必充足,银钱恐难及时换为物资。若遇战事紧急或天灾阻断商路,边军恐有断炊之虞。”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说完后,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紧紧锁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沈青崖执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紧张、期待,以及那份孤注一掷的坦诚。他没有说“臣以为”,而是直接陈述观点,甚至带着几分尖锐。
他在回答她。用谢云归的方式,回答沈青崖的问题。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斥责他妄议朝政,也没有赞许。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眸色深沉,仿佛在衡量他这番话的重量,以及……他此刻这份逾越却真实的姿态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良久,沈青崖极轻地吁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放下笔,指尖揉了揉眉心,动作间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你说得有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谢云归耳中,“此事,本宫会再思量。”
没有高高在上的“准奏”,也没有冰冷的驳回。只是一个简单的承认,和一个留有余地的承诺。
但这对于谢云归而言,不啻于天籁。
她听到了。不只是听到了他话语的内容,更似乎是……听到了他试图穿过“角色”屏障、递送过来的那份属于“谢云归”的真实意识。
他眼中骤然迸发出光亮,那光亮炽热得几乎要烫伤人。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因情绪过于激荡而失语。
沈青崖却已重新拿起了笔,目光落回摊开的奏报上,侧脸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条陈放下,你可以退下了。”她语气寻常,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越界的交流从未发生。
谢云归喉咙发紧,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低声道:“是。云告退。”
他将条陈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几乎是倒退着,退出了书房。直到房门在身后合拢,他才靠在廊柱上,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掌心,竟已微微汗湿。
他做到了。在那一瞬间,他挣脱了“臣子”的桎梏,以真实的自己去回应了她流露的真实。
而她,也接住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虽然她又迅速戴回了那副平静的面具。
但那瞬间的连接,真实无比。
然而,谢云归心底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走出长公主府,被初夏微凉的风一吹,他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一幕,恰恰印证了他们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她可以短暂地卸下“角色”,流露“意识”,与他进行真实的碰撞。可一旦触碰现实,涉及朝政、责任、身份这些无法回避的东西,她就必须立刻穿回“角色”的铠甲,甚至会用“角色”的方式(比如平淡地结束对话,让他退下)来推开他,以维持那个更大局面的稳定与平衡。
她并非没有意识,也并非不愿与他共享真实。只是她的意识,与她的角色,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与沉重的责任中,纠缠得太深,难以彻底剥离。为了那些她无法放弃的东西(北境的安稳,朝局的平衡,皇兄的江山),她必须优先扮演好“长公主”。哪怕这扮演,会一次次将试图靠近她真实意识的他,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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