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散后,谢云归并未立刻返回住处。
他独自沿着行辕西侧一条僻静的碎石小径慢慢走着,靛蓝的澜衫下摆拂过道旁半枯的草叶,发出窸窣轻响。午后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粉墙上,晃晃悠悠,像另一个沉默而略具讽刺意味的游魂。
听荷轩里那番关于“珠联璧合”的谈笑,那些描绘“张小姐画艺”、“李姑娘琴技”、“温婉贤淑宜室宜家”的言辞,此刻仍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甜腻而空洞的回音。
他想起知府夫人说话时,那精心描画过的唇瓣开合的频率,快得像离了水的金鱼;想起通判夫人称赞他“性情稳重”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对他年轻外表的估量;更想起那些女眷提及京中贵女时,如数家珍般罗列出的才艺与品性清单,每一条都标准得像尺子量过,完美得……毫无人气。
珠联璧合。
谢云归在心底将这四个字无声地咀嚼了一遍,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多好的词。光鲜,圆满,挑不出错处。像两只从同一个名窑里烧制出来的上好瓷瓶,釉色一致,纹样相配,并排摆在紫檀木架子上,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天作之合”。
他今日这身崭新的澜衫,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刻意放缓的语速,恰到好处的微笑,乃至应对时那些挑不出毛病的谦逊言辞……何尝不是在努力扮演一只“合格”的瓷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能与那些被反复称颂的“张小姐”、“李姑娘”们,摆在同一架子上而不显突兀。
真是……有趣。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为了茶会特意换上的衣裳。雨过天青的料子是好料子,裁缝手艺也精细,穿在身上妥帖合身,衬得人愈发清隽。可不知怎的,他却觉得这布料过于挺括,束缚得有些紧,远不如那身半旧的靛蓝直裰穿着自在。
就像他脸上那副温雅恭谨的面具,戴久了,脸颊都有些发僵。
他抬手,用指节极轻地按了按自己的颧骨下方——那里因维持了太久的得体微笑,隐隐有些酸涩。
“谢大人这般人品才学,不知将来哪家闺秀有福气匹配……”
知府夫人的话音仿佛又飘了过来。谢云归几乎能想象出,若他当真依循这“珠联璧合”的路子,娶回一位符合所有标准的“贤妻”,往后的日子会是何等光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着无可指摘的和谐表象。关起门来,或许也能谈几句诗词,论几句时政,但彼此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名唤“礼数”与“得体”的透明琉璃——看得见,碰不得,更遑论触及内里那些真实却未必光鲜的沟壑。
那样的日子,安稳,体面,符合一切世俗对“好姻缘”的期待。
可然后呢?
谢云归想起暴雨夜里自己跪在阶下的狼狈,想起书房中滑脱的笔溅开的墨,想起更早之前,那些血淋淋的过往被她审视时,自己近乎赤裸的惶恐与……隐秘的期待。
那些瞬间,毫无“珠联璧合”可言,只有破碎,失态,不堪。
可偏偏是那些瞬间,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封存在瓷器里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地、敲开一条缝隙的同类。瓷器碰撞会发出清脆却易碎的高音,而他们这两件粗陶,叩击时只有沉闷的、却扎实的闷响。
他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只与他并排摆在架子上的、同样完美的瓷瓶。
而是一个在他不小心裂开缝隙时,不会惊慌失措,不会嫌恶远离,甚至可能伸手过来,用同样带着裂痕的边缘,轻轻碰一碰他缺口的人。
就像……她那样。
想到沈青崖,谢云归眼神深处那点自嘲的凉意,悄然化开些许,染上一丝更复杂的温度。
听荷轩里,当那些“珠联璧合”的论调甚嚣尘上时,他曾悄悄抬眼看过她。她端坐在主位,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聆听一场无关紧要的奏乐。可他敏锐地捕捉到她指尖在青瓷杯壁上,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的那一下。
极轻微的“嗒”一声,快得像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那是她不耐时,惯有的小动作。像一只栖于高枝的凤鸟,被树下嘈杂的蛙鸣扰了清静,漫不经心地,用喙尖叩了叩脚下的枝干。
那一刻,他心底那点因扮演“完美瓷瓶”而生出的荒谬与疏离感,奇异地被抚平了。
看,她也不耐烦。
在这片由“得体”与“般配”构筑的景观里,感到不耐的,不止他一个。
后来,当知府夫人她们终于离去,听荷轩只剩他们二人时,她转过身,问他是否觉得娶一位温婉贤淑的贵女是“美事”。
那问题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她独有的、不经意的锋利。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因为云归……早已不是完整的瓷器,配不起那般无暇的‘璧合’了。”
这话半真半假。真是他真的觉得自己满身裂痕,假是……他内心深处,或许从未真正向往过那种“无暇的璧合”。那太冷,太假,像戏台上的布景,好看,却住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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