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云归低声应道,目光也落在那只旧炉上,眼中神色柔和而遥远,“母亲总说,物件用久了,便有灵性,知冷知热,比人更可靠些。”
这话里透着一股子历经世情冷暖后的苍凉与无奈。沈青崖能想象,一个失去丈夫庇护、带着幼子在窘迫与危机中挣扎求存的妇人,是如何将对温暖的渴求与对世情的失望,寄托于这一方小小的、不会背叛的铜炉之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宫中那些精致华丽的暖手炉,鎏金嵌宝,兽首吐烟,用的皆是上好的银骨炭,无烟无味,温暖恒久。可那些炉子再精美,似乎也未曾给过她如此刻掌心这般,带着岁月尘埃与人间烟火的、沉甸甸的暖意。
“这炭饼气味特别,”她转了话题,“似乎加了东西?”
谢云归回过神,忙道:“加了些晒干的橘皮和柏叶末,燃起来气味清爽些,也能略驱湿气。殿下若不喜,我这就换过。”
“不必。”沈青崖道,“这样挺好。”
橘皮与柏叶燃烧的淡香,混合着炭火气,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她捧着暖炉,看着窗外雨幕,忽然觉得,这间原本清寒简陋的屋子,因这炉火,因这修炉人专注的侧影,因这空气里浮动的、属于旧物与记忆的淡淡气息,竟比她那间陈设周全、却总是空旷冷清的正房,要显得……有温度得多。
“你似乎……很会打理这些琐事。”她目光扫过屋内虽简朴却处处妥帖的布置,“倒不像个只知读书的状元郎。”
谢云归微微苦笑:“殿下谬赞。不过是……早年生活所迫,什么都需自己动手,久而久之,便会了些。登不得大雅之堂。”
沈青崖“嗯”了一声,不再追问。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段或明或暗的过去,有些痕迹刻在骨子里,不是功成名就便能轻易抹去。谢云归身上那种与“状元郎”光环不甚相符的、近乎本能的细致与务实,大约便源于那段他口中“生活所迫”的岁月。那是属于“谢云归”这个人的,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她并不觉得这有何“不雅”。相反,在这种具体而微的、关乎冷暖饥饱的“会”里,她看到了一种与朝堂宏论、经史文章截然不同的、更贴近地面、也更坚韧的生命力。
雨声渐沥,炉火静静燃烧。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望着窗外,或看着炉中明明灭灭的火光,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静谧午后。
直到炉中炭火渐弱,暖意稍褪。
谢云归起身,欲添新炭。沈青崖却摆了摆手:“够了。”她将微温的手炉放回矮几,站起身,“雨势小了,本宫也该回去了。”
谢云归立即垂首:“是。云送殿下。”
沈青崖走到门边,手已搭上门闩,却又停住,侧身回眸,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素白瓷瓶里、已然干透却姿态倔强的芦花上,又掠过墙角那把总是温着水的小铜壶,最后回到谢云归沉静等待的脸上。
“明日,”她开口道,语气寻常得像在吩咐一件公务,“将今年江州各县秋粮预估的细册整理出来,送到我房里。”
“是。”谢云归应道,眼中却因她话语里那细微的、不同于以往“递送文书”的意味——“送到我房里”——而掠过一丝微光。
沈青崖不再多言,推门走了出去。
秋雨已歇,空气清新湿冷,檐角仍在滴水。她缓步走在回廊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旧铜炉的温润触感,鼻尖也仿佛萦绕着橘皮柏叶燃烧后的淡香。
那炉火,那修炉人低垂的眉眼,那间充满“人”气和琐碎暖意的屋子,还有那句“物件用久了,便有灵性,知冷知热”……
这些细微的、具体的、无关宏旨的画面与话语,不知怎的,比许多惊心动魄的博弈或深奥晦涩的道理,更清晰地烙印在她此刻的感知里。
像一粒落入古潭的芥子,激不起滔天巨浪,却能让水面漾开一圈真实存在的、柔软的涟漪。
她回到自己房中,茯苓已点起了灯,室内温暖明亮,陈设雅致。可她竟觉得,这一室的华美,似乎不及西厢那盆炭火、那只旧炉来得……切实可握。
她在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仿佛那里,还贴着微温的铜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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