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殿内,空气凝重如铁。程务挺的腰板挺得笔直,抱拳领命时,指节捏得微微发白。慕容婉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那双狭长的凤目里,掠过一丝寒光。
狄仁杰的密报已化灰烬,但字里行间的杀机,却已化为三条无形的锁链,无声无息地勒向汴州、洛阳、以及神都城外的军营。
“去吧。”李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决断,“朕,要结果。”
程务挺与慕容婉齐齐躬身,倒退几步,转身大步离去。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外长廊。
李贞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暮色渐浓,天边残阳如血,将巍峨的宫墙和层叠殿宇染上一片沉重的赭红。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内侍在殿门外停下,低声禀报:“启禀太上皇,上阳宫急报。”
上阳宫,那是顺阳王李孝的软禁之所。
李贞转过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讲。”
“顺阳王……病重。昨日突发高热,呕血,昏迷不醒。太医署当值的王太医、刘太医已赶去,但……但脉象凶险,言是……沉疴积郁,风寒入体,五内俱损,恐……恐有不测。”内侍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李贞沉默了。残阳的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传朕旨意,让太医署令亲自去,带上最好的药,竭尽全力诊治。需要什么,宫内府库任取。”
“遵旨。”内侍躬身,却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陛下也得知了消息,十分忧心,意欲亲往上阳宫探视。”
李贞摆了摆手:“告诉弘儿,他身系天下,是万民之主,不宜轻涉病秽之所。他的心意,朕知道了。让他派个妥当人,携御医和药材,代他去看看便是。”
内侍应诺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不紧不慢,切割着时间。
消息传到紫微殿,年轻的皇帝李弘停下了批阅奏章的手,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对于这位曾经坐在他现在这个位置上的堂兄,李弘的感情是复杂的。有戒惧,有警惕,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同为李家血脉的恻隐。
他最终没有坚持,依从了父亲的建议,派了自己身边最稳重的一名老内侍,带着两名精于内科的御医,以及大量宫中珍藏的补气吊命药材,匆匆赶往上阳宫。
上阳宫曾是前隋离宫,本也算恢宏壮丽,但自李孝被废徙居于此,便日渐寥落。
宫墙高大,却掩不住内里的冷清。时值盛夏,庭院里的草木却透着一股无人打理的荒疏气息。
主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一丝衰败的气息。
顺阳王李孝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却依然显得身形瘦削。
他双眼紧闭,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整个人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烛火。曾经那个野心勃勃、试图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火中取栗的皇帝,如今只剩下这具被疾病和悔恨掏空的躯壳。
床榻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年约三十许的男子,正用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李孝额头的虚汗。
他面容清癯,眼神里满是痛惜和疲惫,正是当年李孝的业师,翰林学士杜恒。自李孝被废徙居上阳宫,杜恒是少数几个仍被允许探视、且愿意前来的人之一。
这些年,他几乎是每隔几日便来,陪这位失势的学生说说话,读读书,尽管李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或者望着窗外出神。
“殿下,喝点水吧。”杜恒用银匙舀了点温水,轻轻润湿李孝的嘴唇。李孝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杜恒脸上。
“老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臣在。”杜恒连忙凑近些,握住李孝枯瘦的手。
那手冰凉,没什么力气。
李孝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殿内熟悉的、却因缺乏人气而显得格外空旷冷寂的陈设,最终又落回杜恒脸上。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痛苦,是悔恨,是深深的疲倦。
“我,是不是……要死了?”他问得很轻,像一片羽毛。
杜恒鼻子一酸,强忍着,摇头道:“殿下别胡说,太医说了,只是风寒,用了药,好生将养,会好的。陛下和太上皇都惦记着您,派了最好的太医,用了最好的药……”
“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李孝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惨淡的笑,“我……我的命,早就该绝了。能活到今日,已是皇叔开恩……”
他喘息了几下,积蓄了一点力气,目光似乎清明了一些:“老师,学生这一生,是不是……活成了一个笑话?争了不该争的,信了不该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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