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街尾巷口的青石板上，映出两道并行的身影。陈浔仍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松开剑柄，指节一寸寸舒展。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粗茧磨得发白，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澹台静立在他左半步外，白玉杖轻点地面，绸带随风微动，未语，也未催。
陈浔转头望向南珠阁方向。那掌柜正倚在门框上，目光追着街心一名游侠——那人腰挎厚背刀，正比划着劈砍动作，引得几个孩童围看。掌柜眼神发亮，嘴里还跟着低语：“这起手……有三分像古谱里的‘断江势’。”
陈浔眸光一闪。
他收回视线，脚步微顿，随即朝前走去。不是回身离开，也不是再入店铺，而是径直走向南珠阁门前那片空地。澹台静感知到他的步伐变化，立刻跟上，一步不差。
到了空地处，陈浔停下，解下青冥剑，双手捧剑于胸前，缓缓出鞘三寸。寒光乍现，街面行人纷纷侧目。有人驻足，有孩童惊呼“亮了！”他并未舞动，只是将剑横抬至肩高，抱剑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在下粗习剑术，愿献拙技，博诸位一笑。”
话落，他退半步，踏地发力，身形如箭离弦。剑尖划弧，步走七星，第一式“流星光掠”顺势而出。剑影翻飞间，足下踏的是《七星剑阵》中最灵动的一路步法，招式连贯却不张扬，每一寸动作都收束在筋骨之内，真气流转隐而不露，既显功力，又不压人。
围观者渐多。一个卖陶碗的老汉放下扁担，眯眼细看；两个佩剑少年挤在人群前，低声议论“这步法不像本地路子”；几个挑担路过的小贩也停下脚步，看得入神。
剑光忽收。陈浔最后一式收于静立，剑归鞘中，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不过是一次寻常呼吸。他再次抱剑行礼，转身欲走。
“少侠留步！”
正是南珠阁掌柜的声音。他快步从店内走出，脸上再无先前的冷硬，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他盯着陈浔的背影，声音急切：“方才那一套步法……可是‘七星连环步’？”
陈浔止步，回头，微微颔首：“略有涉猎。”
掌柜双眼放光，往前又抢两步：“我祖上曾有一本残谱，记着七步踏星、剑走天枢之说，可惜失传多年！少侠所使，与那图录上的描述几乎一致！”
陈浔神色平静，并未接话，只拱手道：“技艺浅薄，贻笑大方。我与娘子婚期将近，只盼能购得九霞云锦一匹、南珠两枚，奈何囊中羞涩，又无户籍保人，难以成全。若有其他方式偿付，愿尽力为之。”
他说完，便牵住澹台静的手肘，作势要走。
“慢！”掌柜急忙拦住，“少侠且听我说——剑术无价，区区布帛珠玉，不足挂齿。但若全赠，反辱了少侠高义。这样，我愿按市价出售，分文不加，只求……能否容我明日携谱前来，请教一二？”
陈浔这才停下，认真看他一眼：“你有谱？”
“有！虽是残卷，但确为古本！”掌柜拍胸脯，“若少侠肯指点，我不仅卖货，还可另备些边角料丝线，供缝制喜服所用！”
陈浔沉默片刻，点头：“可。”
掌柜大喜，立刻请二人进店。他亲自打开内柜锁匣，取出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九霞云锦。布匹展开，金丝银线织就云霞流转之纹，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又从暗格中取出两只锦盒，打开后，两枚龙眼大小的南珠静静卧于红绒之上，珠光莹润，毫无瑕疵。
“就是这两样。”掌柜郑重道，“原本被人定下，但我已退了定钱。今日卖出，不后悔。”
陈浔从怀中取出钱袋，倒出银两清点。碎银、铜钱一一摆上柜台，数目正好。掌柜未数，只看了一眼便推回几块散银：“多了，不必。”
“不多。”陈浔仍将银子留下，“买卖讲信，不占便宜。”
掌柜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早先那些话……是我狭隘。你们外地人来此不易，我不该以籍贯拒人。今日这一剑，教我的不只是步法，还有眼力。”
他顿了顿，又看向澹台静：“这位姑娘……虽蒙着眼，站姿却如松立崖，气度非常。少侠身边之人，果然不凡。”
澹台静微微侧首，声音清淡如风：“多谢掌柜成全。”
掌柜心头一震，竟觉这句话落在耳中，似有余音绕梁之感，一时说不出话来。
交易落定。陈浔将九霞云锦仔细折好，用粗布包裹三层，再以麻绳十字捆牢，背于身后。两枚南珠放入贴身内袋，紧贴胸口。他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转向门口。
澹台静已执杖立于门边，面向归途方向。她未动，也未问，但神识早已铺开，扫过街道两侧、屋檐上下、远处市集尽头。一切如常。
陈浔走到她身旁，轻声道：“走了。”
澹台静点头，白玉杖点地，一步迈出。
掌柜立于店门前，望着二人背影渐行渐远。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前一后，步履坚定。他忽然想起什么，高声喊道：“少侠！明日我一定带谱来！”
陈浔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
街市依旧喧闹。叫卖声、讨价声、孩童追逐嬉笑声混成一片。但在南珠阁门前这片空地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剑风划过的痕迹。一块被剑气掀动的落叶，缓缓旋转，最终停在门槛前。
陈浔背着包裹，走在前头。澹台静跟在他左侧半步，白玉杖敲击地面的节奏稳定如初。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长，交叠在青石板路上，一直延伸向北谷小径的方向。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炊烟与草木的气息。陈浔抬手摸了摸背后包裹的结，确认系得牢固。澹台静微微侧头，似在倾听远处钟楼传来的一声轻响。
两人停下脚步，立于城镇边缘的岔路口。前方是归途山路，蜿蜒入林。他们尚未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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