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内的僵持，比神金铸就的王座还要坚硬。
西极昊天散逸出的熔岩神威与北极紫微弥漫的星辰领域，如同两头互不相让的太古巨兽，在虚空中无声地撕咬。空间被它们的力量拉扯出肉眼可见的褶皱，能量的对撞溅起点点涟漪，每一次扩散，都让在座的其他天尊神魂一紧。
这是一场权力的交接，也是一场路线的战争。
当北极紫微用那丑陋的“疯纹”轻易瓦解了【十方灭罪大阵】的模拟图时，西极昊天赖以立足的“力量至上”法则，便出现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一个温润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够了。”
开口的是下极后土天尊。她的神域幻象中，那片由血肉构成的花海瞬间平息了枯萎与重生的躁动，展现出一种绝对的静止。她端坐于由万千生灵骸骨与泥土融合的王座之上，声音仿佛来自大地母亲的胸膛，沉稳而厚重。
“在找到万全之策前，任何内耗，都是对我们所有人的背叛。”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昊天与紫微，“我提议，休会十二个时辰，各自冷静。”
母性的威严下，潜藏的是对“丰饶”被破坏的绝对厌恶。没有人怀疑，如果争斗继续，这位执掌着“生命”与“腐败”循环的女神，会用她的方式让所有人都“冷静”下来。
“哼。”西极昊天发出了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鼻音，周身的熔岩神光骤然收敛，化身第一个变得暗淡。
北极紫微的星光之躯则微微欠身，以示对后土天尊的尊重，随后也隐没于虚空。
有了两位主角的退让，其余天尊如蒙大赦，纷纷颔首，神念化身逐一消散。宏伟的劫极天宫议事殿，转瞬间便只剩下空荡荡的王座，以及那两个刚刚熄灭、代表着劫极天葬与时极烛龙的冰冷光域。
***
几乎在议事殿人去楼空的同一瞬间，一处与真实界隔绝的独立神朝内，观星台上，一面巨大的星镜中倒映的景象，也从喧嚣的对峙化为了空寂。
帝子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中是与生俱来的高傲与疏离。他身着暗金龙纹战甲，周身仿佛有星辰环绕，那是最纯正、最古老的神王血脉所独有的异象。
“看见了吗，叔同？”他对身后一位身形佝偻、气息渊深的老侍从说道，语气轻蔑得如同在评价一群争抢腐肉的野狗。
“这就是窃贼的联盟。大厦将倾，他们却还在争论是用左手扶还是右手扶。”
老侍从叔同恭敬地垂着头，并未言语。
帝子启的目光从星镜上移开，望向无尽的虚空，仿佛能穿透维度，看到那个让他感到厌恶的“杂道疯子”。
“等他们和那个玷污了神王之骨的杂道斗得两败俱伤，就是我天垣神朝重临世间，拨乱反正之时。”他冷冷地道，“伪神与杂道，都将化为我重铸太古王座的基石。”
***
夜色如墨，荒野的风寒冷刺骨，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逆鳞军的临时营地里，篝火被风压得抬不起头，只能在地面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上官琼正在巡视营地，眉头紧锁。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血腥与劣质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伤员们压抑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将军，”副官林锐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焦虑，“我们的存粮，最多只够再撑三天。饮水也开始出现问题了，下游的水源似乎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从伪天庭的叛将，到如今这支流民军队的领袖，上官琼只用了短短数日，就体会到了理想与现实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她不再是那柄只需指向敌人、无须考虑后勤的利剑，她现在是剑柄，是剑鞘，是这数百口人唯一的希望。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跌跌撞撞地飞奔而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将军！营地外来了一个人，不，是两个人！他们自称是‘隙地镇’烟夫人的使者，说要和我们谈一笔‘生意’！”
上官琼心中一凛。隙地镇，烟夫人。她曾从方老的密卷中看到过这个名字，一个在诸神夹缝中野蛮生长的法外之地，一个典型的乱世枭雄。
“带他们过来。”她沉声道。
来者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沉默的、如同影子的随从。他被带到上官琼面前，目光毫不客气地扫过这支装备精良但疲惫不堪的“叛军”，像是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出了烟夫人的条件。
“烟夫人可以为你们提供补给，甚至一个在隙地镇外围的临时驻扎点，让你们不必再风餐露宿。”中年男人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作为交换，你们必须替我们去‘清理’掉西边那窝占了水源地的‘畸齿沙蛛’。”
“畸齿沙蛛？”林锐脸色一变，立刻反驳，“那是化异境的妖兽群！我们现在伤员满营，怎么可能去！”
使者摊开双手，脸上浮现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笑容：“这是烟夫人的诚意测试。如果你们连这点‘投名状’都交不出，那在夫人眼里，你们就没有任何投资的价值。荒野上，最不缺的就是快要饿死的狼。”
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赤裸裸的现实。
上官琼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精明的使者，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或站或坐的士兵们。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对食物和安全的期盼，也夹杂着对强大妖兽的恐惧。
她知道，这是烟夫人的下马威，是要用一场硬仗来评估她和逆鳞军的斤两。
但这也是他们获得喘息之机的唯一机会。
在绝对的生存压力面前，理想的光芒显得如此黯淡。她必须先让所有人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论守护。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了丝毫波动，只剩下作为领袖的决断。
“告诉烟夫人，”上官琼看着使者，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笔生意，我们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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