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最现实、最棘手的问题。
顾青衫似乎早有预料,从容答道:“钱粮之事,可分三步。其一,清理抄没狄虏官府及附逆豪绅之浮财、仓廪,充作启动之资。其二,奏请朝廷,将今明两年河北新复州县之赋税,大部或全部截留本地,用于抚民与军备。其三,以真定为担保,向江南信誉卓着之大商号借贷,或以未来盐、铁、茶引为抵押,筹集应急款项。”
“吏员可选派部分随军文吏,同时大胆任用本地素有清誉、未与狄虏合作过甚之读书人及低级胥吏,许以临时职司,以观后效,再行考绩定夺。”
“至于百姓疑惧,”顾青衫语气转为沉凝,“唯有以诚待之,以法束之,以利导之。张贴安民告示,申明王师纪律,严惩扰民兵卒。组织本地着老、乡贤,协助宣导。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归还被占田宅,减免税赋,获得种子耕牛,治安好转……人心非铁石,日久自见分明。”
陈策的目光落在顾青衫脸上,良久,点了点头。
“青衫,你熟知民情,思虑周详。这真定,乃至日后河北新复州县的民政,我便交予你了。”
顾青衫起身,郑重一揖:“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唔,”陈策也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河北舆图前,手指点在上面,“即日起,我便行文上奏,荐你暂署‘河北巡抚’之职,总揽真定、中山南部、河间西南等已光复州县一切民政安抚事宜。韩承将军主持军务,你主持民政,军政分开,又需紧密协同。你可能担此重任?”
河北巡抚!
虽为暂署,但职权之重,无异于封疆大吏!
顾青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沉声道:“下官必与韩将军和衷共济,为大人,为朝廷,守好这北伐第一块基石!”
“好。”陈策转过身,目光锐利,“你放手去做。所需钱粮、人手、权柄,我自会为你筹措、撑腰。但有两点,你须谨记。”
“大人请讲。”
“第一,行事需快,但不可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可便宜行事,但须留有痕迹,账目要清,手续要明,勿授人以柄。”
“第二,”陈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寒意,“抚民安境,并非一味怀柔。对冥顽不化、暗中通敌、或借机盘剥百姓者,无论其曾是伪官、豪绅,还是……我军中败类,皆须以雷霆手段,坚决铲除!乱世用重典,慈不掌兵,亦难治乱地。我要的是一个安稳的、能为我所用的大后方,不是一个依旧藏污纳垢、危机四伏的泥潭。你,可能持此中正?”
顾青衫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陈策话语中更深层的意味。
这不仅仅是治理,更是一场清洗与重塑。
他迎着陈策的目光,毫不退缩,斩钉截铁道:“下官明白!乱麻需快刀,下官知道分寸。”
陈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满意神色。
“去吧。韩承将军在前厅偏房等你,具体如何协调军政、划分权责,你们二人先行商议,拿出个章程来,晚些时候再报我定夺。”
顾青衫再揖,转身大步离去,青色官袍的下摆带起一阵微风。
陈策重新走回庭院,秋阳已升得更高了些,光线明亮,却没什么温度。
他望着顾青衫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前厅另一侧韩承可能所在的偏房,目光最后落在庭中那株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
抚民,安境。
说来只是四个字,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步步荆棘。
他将这最艰难、也最基础的一环交给了顾青衫,是信任,也是考验。
而他自己的战场,则转移到了另一处——如何稳住朝堂,如何协调后方,如何为顾青衫的“抚民”和韩承的“整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空间和资源。
还有石破天的伤……他抬眼望向后院厢房的方向,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以及,那封今晨刚刚收到、来自金陵阿丑的密信。
信中除了禀报日常公务、永王送药等事,在末尾,阿丑用极其隐晦的笔触提到,她在核查一批新到的军械文书时,发现其中似乎有细微的、不合常理的“损耗”记录,来源指向工部某司,她已暗中留意,并提醒陈策,朝中关于北伐“靡费”的议论,似乎有抬头迹象,让他留意前线账目,早作准备。
朝堂的风,果然从未停歇,甚至在他远离之后,吹得更劲了。
陈策轻轻咳嗽了两声,肋下的旧伤在清晨的凉意中,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紧了紧身上的氅衣,转身,向着书房走去。
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军报、奏章、以及需要他亲自斟酌批复的文书,在等待着他。
真定的秋日还很长,北伐的路,也远未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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