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帐外暮色已沉,秋风裹着黄土的腥气钻过帐缝,将角落里的帷幔吹得微微鼓起。
韩猛单膝跪在帐心。
甲胄上的血渍尚未干透,凝成暗褐色的痂,顺着铁片的纹路蔓延开来。
头盔夹在臂下,额角一道新伤还在渗血,血珠顺着颧骨滑下,滴在地毯洇出一小块深色。
帐内文臣武将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袁绍坐在帅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刚递上来的伤亡簿册。
竹简尚未合拢,那些用朱砂圈出的数字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一言不发。
沉默比怒吼更可怕。
帐内数十号人,连呼吸的节奏都下意识放轻了。
“啪!”
袁绍猛地将簿册掷出。
竹简散落一地,编绳摔断,碎片弹到韩猛的膝甲上,发出一声脆响。
韩猛的身躯猛地矮了半寸,额头几乎贴上了地毯。
袁绍拍案而起。
“曹贼前番数次出营,皆是虚张声势,佯攻即退!”
他的声音在帐内炸开,震得烛火齐齐一晃。
“昨日张合高览当值,来回试探十余次,彼二人寸步不移,未失一人!”
袁绍从帅位走下来,一步一步,踏在韩猛身前,居高临下。
“今日轮到你韩猛。一模一样的把戏,你竟被那曹贼骗过!”
他的靴尖几乎碰到韩猛的手背。
韩猛伏在地上,脊背绷成一张弓,不敢抬头,不敢动弹。
袁绍在他面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死寂里。
“民夫死了六十余人,步卒折了近百。这土山堆了三日,今日一阵冲杀,半日功夫白费!”
韩猛的嗓子干涩得冒烟,硬着头皮开口。
“末将......末将确是判断有误。”
他吞了口血沫,声音压得极低。
“那乐进张辽二人,前番每回皆是绕阵一圈便退。末将以为今日亦是如此,便命盾兵稍歇,想待其退去后再重新列阵。”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曾想这回......他们竟是真杀了进来。”
袁绍的冷笑从鼻腔里挤出来,比帐外的秋风还凉。
“以逸待劳?你以的什么逸,待的什么劳!”
他俯下身,声音压到了韩猛耳边。
“你是——以懈待劳!”
这四个字砸下来,韩猛的脑袋彻底埋进了地毯里。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
张合站在武将列首位,目光平视前方,面无表情。
他的双手交叠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不知是在用力握着,还是在用力忍着。
高览微微侧头,眼底掠过轻蔑。
昨日他和张合当值,曹军那点骚扰花招在他二人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十余次进退,盾阵纹丝不动,民夫该干活干活。
今日换了韩猛,一次就栽了。
同为河北上将,高下之分,不言自明。
逢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主公此番发怒,骂韩猛是实。
但那股火气里头,更多的是对曹军这套骚扰战术的无可奈何。
每隔三个时辰便来闹上一通。
来了就绕圈,放几轮箭,引你列阵应战。
你刚排好阵势,人跑了。
你把阵散了继续干活,他又来了。
一天下来,民夫心惊胆战,挖土的铲子都握不稳。
护卫的步卒更惨,披着几十斤的铁甲,在旷野上反复集结、散开、再集结。
体力被一点一点磨光,精神被一层一层剥掉。
这是阳谋。
看得见,挡不住。
但这话,逢纪不敢说。
主公正在气头上,谁凑上去谁挨刀。
许攸从文臣行列中迈出半步。
不得不说,许攸自认为自己还是有这么几分担当。
拱手。
“主公息怒。”
袁绍的视线移过来,带着余怒。
许攸不疾不徐:“曹贼此举,不过是虚实相间、疲我军心之计。韩将军一时疏忽,虽有过失,然土山整体进度未受大碍,不影响大局。”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的重心稳稳落下。
“眼下当务之急,是拿出应对之法,而非追究一城一池之得失。”
不温不火。
不替韩猛求情,也不落井下石。
只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袁绍的面色依旧阴沉,但那股暴烈的火气,被许攸这几句话拦住了去势,没有继续往上蹿。
郭图见缝插针,从许攸身后迈出一步,难得地附和了一句。
“子远所言甚是。”
他的声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抢许攸的风头,又能让袁绍听见自己表了态。
“如今土山稳稳堆砌,再有数日便可与那灰墙齐平。曹军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干扰。此乃穷途末路之举,主公无须动怒。”
袁绍盯着郭图看了两息,没有说话。
他重新坐回帅位,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摆了摆手。
“既如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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