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他自己说，他每次从长眠中苏醒，首站基本都会前往武当山，算是一种不成文的惯例。
从最开始的步行、骑驴，到后来的马车、舟船，再到近代的火车、汽车，以及现在的高铁，可谓是亲眼见证了人类交通工具的发展史。
不过，时代不同了。
以前可以随意云游，现在坐高铁却需要身份证。
好在周阳背靠特勤局，这点便利还是有的。
他利用权限，为张老道临时制作了一个合法合规的身份信息，姓名就叫“张道然”，年龄写的是78岁，看上去倒也合适。
就这样，一老一少，顺利通过安检，登上了前往武当山的高铁。
车厢内干净整洁，空调温度适宜。
张老道坐在靠窗的位置，周阳坐在他旁边。窗外的景色在列车启动后，开始飞速后退，起初是田野村舍，继而是连绵的山峦，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色彩流影。
张老道静静地看着窗外，良久，才轻声感叹一句：“这速度…还真是快啊。”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映照着飞逝的光影。
“以前从这里去武当，就算是骑最好的马，昼夜兼程，也得十几天。”
“后来坐那种‘哐当哐当’响的火车，也要一两天。”
他转过头，对周阳笑道，“现在倒好，几个时辰就到了。人呐，有时候跑得太快，反倒容易忘了为什么出发，忘了看看路边的风景。”
一路无话。
高铁准点抵达了武当山所在的城市。
两人出了车站，也没急着上山，而是在山脚下的古镇里找了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旅馆住下。
旅馆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人，看到一老一少，以为是爷孙俩来旅游，还热心地推荐了几条游览路线和必吃的特色小吃。
第二天一早，简单吃过早餐，两人便随着人流，朝着武当山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武当山，空气清新，薄雾未散。
宽阔的主干道上已是人头攒动，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或是三五成群，或是扶老携幼，沿着石阶缓缓向上。
嘈杂的谈笑声、导游的讲解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人间画卷。
周阳和张老道并不急于赶路，只是随着人流慢慢前行。
有一群年轻人，看样子像是大学生，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拿着自拍杆，一路上嬉笑打闹，不时停下来拍照，对于周围的古迹和道观，更多的是一种新奇好玩的心态。
他们登山，只是为了留下青春的印记，体验一种不同于城市的生活。
也有几对中年夫妇，神情相对沉静，走得也更加稳重。
他们不时抬头望向山巅那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殿宇飞檐，眼中带着几分敬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期盼。
或许是为了家庭祈福，或许是为了寻求心灵的宁静，他们的“上山”，背负着更多生活的重量与期许。
一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子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攀登。
他们的目光常常流连于那些古老的建筑、碑刻，眼中有惊叹，有满足，也有一丝岁月迟暮的感慨。
对他们而言，这次登山，或许是了却一桩夙愿，是在身体尚可时，对这大好河山的最后一次巡礼。
同样是向上攀登，同样是为了“上山”，但每个年龄阶段，每一个人，他们的步伐，他们的神情，他们心中所思所想，所求所盼，皆有不同。
周阳默默地看着，听着，心中渐渐有了一种奇妙的感受。
他仿佛不是在登山，而是在翻阅一本名为“人生”的大书。
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是书中的一个字，一段话，一个章节。
“你不用急着去理解，去分析。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心去感受就行了。”
“看得多了，听得多了，有一天，你自然就会明白。”
说完，张老道便不再多言，继续背着手，慢悠悠地向前走去，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碑文，或是听听导游讲解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说故事。
周阳默默跟在身后，将自己的感知放到最大，用心去观察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一个独自登山的年轻女孩，脸上带着泪痕，却咬着牙一步步向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他看到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彼此对视时，眼中满是温情和依靠。
他听到一个小孩哭闹着说走不动了，被父亲背起来，母亲在旁边温声鼓励。
他听到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热烈地讨论着道家文化和武当武术，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这一切，都是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周阳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不知不觉地吸收着这些来自四面八方，微小却丰富的故事。
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炼心”，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这滚滚人潮中，逐渐浸润。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从晨雾弥漫走到日上三竿。
途中，经过一处香火鼎盛的大殿。
殿前广场上，跪满了虔诚叩拜的信众，烟雾缭绕，诵经声声。
有人祈求家人平安，有人祈求子女学业，有人祈求财运亨通，也有人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在诉说着怎样的心事。
“您说他们为什么要拜神？真的有用吗？”
张老道脚步未停，目光扫过那些跪拜的身影，神色平静，“图个心安，寻个寄托罢了。”
“人生在世，总有力所不逮，心有不安的时候。疾病、灾祸、离别、求而不得…面对这些，人会感到渺小，会恐惧。”
“这时候，向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被认为无所不能的存在倾诉，祈求，心里多少会觉得有个依靠，有份希望。”
“至于有没有用…”张老道顿了顿，“心诚则灵，有时是一种心理暗示，能让人在困境中多一份坚持的勇气。”
“但归根结底，能不能渡过难关，能不能得偿所愿，终归还是要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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