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几人当日狼狈逃出百工馆后，许是觉得颜面尽失，又或是被郑小兰那不要命的架势彻底吓破了胆，倒是没敢再上门寻衅。然而，他们先前在百工馆门前踹门、叫嚣、威胁的行径，却早已落在了左邻右舍眼中。
没过两日，这几位便被以“寻衅滋事”的罪名，“请”进了县衙大牢，享受了为期三日的“牢房游”，也算是为他们的嚣张跋扈付出了些许代价。
此事过后不久的一日午后，周老夫人身边的孔嬷嬷亲自来到了百工馆，言说老夫人请季知棠过府一叙，吃顿便饭。
季知棠仔细收拾了一番，随着孔嬷嬷来到了周府。
周老夫人早已在花厅等候，见到季知棠，未等她行礼，便亲切地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的锦杌上坐下，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关切。
“好孩子，快坐下让我瞧瞧。前几日听说那起子浑人跑去你馆里闹事，可把我急坏了，连忙让府里的家丁赶过去瞧瞧，谁知他们快到的时候，就听说已经被你们馆里的学员给赶跑了。幸好幸好，棠姐儿你没伤着吧？”
季知棠没想到周老夫人虽深居简出，却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自己，甚至第一时间派了人前去相助，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她连忙起身，敛衽行了一个郑重的礼：“劳伯母挂心，晚辈一切安好。那日确有些惊险，但幸得馆中学子挺身而出，方才化险为夷。还未曾谢过伯母及时派人援手之恩。”
周老夫人笑着虚扶她一把，语气愈发慈和：“快别这么多礼，都快是一家人了，这般客气反倒生分。你没事就好，我这心也就放下了。”
季知棠从善如流地重新坐下，关切地问道：“伯母，前些时日听彦辰说您回了趟临安，一路舟车劳顿，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都顺利。”周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主要是些田产地契上的琐碎事务需要亲自回去处理一下。说起来，棠姐儿，你还记得我临走前，你送我的那几坛酱油礼盒吗？”
季知棠点头：“记得，是酱园出的头油，想着给您尝尝鲜，路上或是回府后用作调料也便宜。”
周老夫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这尝鲜可是不得了。我到了临安才知道，你季家酱园的酱油，在临安那些高门大户里，如今可是被炒出了天价，堪称有价无市，一坛难求呢！”
“啊？”季知棠有些惊讶，“竟有此事？我们的酱油目前只供应明州府及周边，明州府自有合作的商行代理。许是他们将部分酱油贩运至临安，物以稀为贵，才被抬高了价格吧。”她对此确实未曾过多关注，精力都放在了保证品质和稳定供应上。
周老夫人看着她宠辱不惊的样子，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那你可有想过，将酱油直接销往临安？那可是个大市场。”
季知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语气沉稳：“伯母，步子要一步一步走才稳当。目前我们酱园的产量，仅能勉强满足明州府的需求，若是贸然开辟临安市场，只怕两头都顾不好，反而坏了口碑。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夯实基础，确保每一批出产的酱油口味稳定、品质上乘。待到日后产能扩大，开设了新的酱园，再考虑进军临安乃至更远的地方也不迟。”
“不骄不躁，稳扎稳打，好！真好！”周老夫人连连点头，对季知棠的清醒认知和长远规划极为满意。
她话锋一转，又道：“此次回临安，我还去了彦辰他大舅父府上走动，倒是意外见到了几个你的故人。”
季知棠心思微动，试探着问：“故人？莫非是……李肆和芸娘？”她记得周彦辰曾提过，将这两人打发去了临安的周家舅父府上为奴。
“正是。”周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李肆，在府里被安排去扫马厩。许是心思不定，干活毛躁，前些时日不小心被马踩伤了脚踝。本来若是及时请医用药，好生将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可惜啊，他那好芸娘，趁他卧伤在床，竟偷拿了两人这些时日攒下的所有银钱，跟着她在府外新勾搭上的一个泼皮跑了。李肆无钱医治，伤口恶化，如今虽保住了性命，但那脚踝怕是落下了残疾，走路都有些跛了。至于那芸娘，卷了钱与姘头逍遥了没几日，便被那泼皮骗光了钱财，弃如敝履，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哪个腌臜角落。”
季知棠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李肆与芸娘，一个家暴成性，一个贪婪自私，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她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但眼底一闪而过的释然，还是被周老夫人捕捉到了。
周老夫人放下茶盏，接着道：“还在舅父府上见到了另一人，是位姓罗的老伯，说是彦辰推荐过去做杂役的。”
季知棠闻言，精神一振，连忙追问：“是罗老伯？他……他可还好？可有他孙子的消息？”
“听说他那对双胞胎孙子，至今仍下落不明。”周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倒是有同在临安做活的人说，仿佛在临安城见过模样相似的孩子，只是消息模糊，难以确认。罗老伯为了寻孙，来到临安后早已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盘缠，几乎走投无路。幸好你们给了他信件，让他去我大哥府上寻个差事。如今他一边在府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攒些银钱，一边托人四处打听孙子的下落。我瞧着，他人虽清瘦了些，但精神头还在，眼神里有股劲儿，还没放弃。”
季知棠听完，心中稍安。只要人还在努力，只要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就总比彻底绝望要好。她真诚地道：“多谢伯母和大舅父照拂，能给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说到这里，她想起一事，又恳切地望向周老夫人：伯母下次若再见到罗老伯，可否替知棠带句话？就说他当初赠我的那本《班门薪传录》，我想在百工馆中传授给有志于此的学子，不知他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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