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问山伏跪于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陛下，许氏蒙太后垂佑、陛下恩眷，世代谨守臣节、恪守礼法。如今一桩匪案无端牵连宗族，臣斗胆揣测，是有人蓄意构陷，意在离间陛下与太后母子情分，挑起君臣嫌隙，搅乱大周朝局。”
他缓缓抬头，目光隔着冕旒珠串与谢谡对视了一瞬，才又垂下。
“请陛下，明察。”
御座之上，谢谡垂着眼帘。
冕旒珠玉沉沉，掩去他大半神色，只余下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
朝野皆知，新帝登基，多得许氏扶持。
今日若借一桩匪案清算许家人，来日流言四起，世人必会诟病天子凉薄寡恩。
可他的九五之位，并非许氏谋夺而来。
而是他与阿姊步步隐忍、苦心筹谋、亲手搏来的。
他从未亏欠许氏分毫，更不会任由外戚裹挟掣肘。
谢谡懒懒向后靠坐，指尖轻点着御案，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
“律法设株连之罪，概因血脉牵绊、宗族联结，无从割裂。朕为天下之主，亦不能因私情枉法，袒护外戚。此案便交由何崧主审，刑部、大理寺全程协办，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刑部尚书杜讳民与大理寺卿心头齐齐一紧，二人对视一眼，不敢迟疑，当即出列躬身。
“臣等遵旨。”
殿中再度陷入沉寂。
百官尽数垂首，神色各异。
这道旨意落下，许氏此番必然元气大伤。
可天子究竟是小惩大诫，还是要借机将许氏连根拔起，还不好说。
可若盛极一时的许氏真的轰然倾颓，下一个被清算的，又会是谁？
一念及此，满殿人心头皆沉，后背泛起森森寒意。
左都御史奉佑立在百官之列，面色沉凝，眼底掠过一抹晦暗。
张简当庭死谏之事才刚过去几日，天子此番刻意将督察院摒除在审案之外，分明是敲打一众官员。往后若再有人不知进退，肆意攀咬长公主，下场绝不会比今日的许氏体面。
百官各怀惴惴之际，何崧再度开口，打破殿中沉寂。
“陛下，臣清缴水匪之时，查出一桩陈年旧案，疑点重重，不敢隐匿，特此启奏。”
他微微抬眸：“泰安十七年三月，匪首马拐子受命予京中权贵，于漓江截杀一艘官船。船上皆是当年春闱落榜的崇文书院学子，连同大儒宋观一行十余人，尽数遇害，无一生还。”
“泰安十七年”五字入耳，大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不少朝臣心头剧震，呼吸骤然一滞。
杜讳民眼皮狠狠一跳，终是深吸了一口气，踏步出列。
“启禀陛下。此前马拐子胞弟马三已然供出此事，臣核查过往年卷宗。此案最终定性为‘匪患’，并未深究。另——犯官伍栋，正是泰安十七年二甲进士。”
殿中瞬时骚动起来。
不少朝臣瞬间嗅出其中凶险，神色接连剧变。
泰安十七年的科场案，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舞弊重案。
当年因舞弊获罪、罢黜、流放、处斩者多达数十人，牵连朝野无数，至今仍讳莫如深。
如今旧事重提，还与漓江水匪作乱、伍栋贪墨案紧紧牵连，内情绝不简单。
谢谡微微抬首，冕旒轻轻晃动，玉珠相撞，细碎清冷的脆响瞬间压下了群臣的心头的激荡。
他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语气却说不出的寒凉：“截杀学子，劫掠税粮，身负滔天重罪，却能安稳十余年。这漓江上的水匪，倒是拜了一尊好佛。”
何崧抱拳，声音沉稳：“陛下。当年官船截杀一案，并非普通匪祸，而是有人掩盖罪行的灭口之举。”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片。
风声穿殿而过，卷起轻微的帘幕响动，衬得满堂沉寂愈发骇人。
有人脊背僵硬，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谢谡凝眸看向何崧，眸底沉晦难辨。
片刻后，他才开口：“何指挥使此言，可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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