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浮图塔第八层的刹那，林风与苏婉清脚下一空，竟不是踏在实体之上，而是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朦胧雾海。
没有佛骨，没有莲台，没有邪云，也没有佛光。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静得可怕，连两人的呼吸与心跳都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搏动，都像是敲在神魂最深处。
“这里是……”苏婉清下意识握紧林风的手，清心念珠在掌心微微发烫，却散不出半分佛光，仿佛被这片空间彻底禁锢。
林风眉头紧锁，神念铺开，却如同石沉大海，连数尺之外都无法探知。
他能清晰感觉到，周身的雾气并非寻常云雾，而是由无数杂念、怨念、执念、欲念交织而成的心魔之雾。每一缕雾气，都在无声无息间侵入神魂，勾动心底最隐秘的软弱与恐惧。
“浮图塔前七层，炼体、炼力、炼心、炼神、炼禅、炼意、证道。”林风缓缓开口，声音在雾海中轻轻回荡，“这第八层，幽玄境，炼的是——心魔。”
苏婉清脸色微变：“心魔劫？”
“不错。”林风点头，眸中金光微闪，“上古佛门设下此层，便是要让修行者直面自身最恐惧、最执着、最放不下的一切。过，则道心再无瑕疵；不过，则永坠心魔幻境，神魂俱灭。”
说话间，前方雾气突然翻滚涌动，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从雾中走出。
青衫磊落，面容俊朗，正是林风年少时的模样。
只是那少年林风眼神冰冷，满脸桀骜，周身没有半分佛力，只有一股不甘不屈的戾气，死死盯着如今的林风。
“你以为你修成了佛道，就真的超脱了？”少年林风冷笑出声，声音尖锐刺耳，“你忘了小镇上那些冷眼？忘了宗门里那些嘲讽？忘了你爹娘死在邪修手中时，你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你所谓的道心，不过是自欺欺人！”
“你守浮图塔，救天下人，可谁曾救过你？谁曾记得你？”
心魔之语，字字诛心，直刺神魂最脆弱之处。
饶是林风道心已然圆满，此刻也不禁心神微震，胸口一阵闷痛。
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的过往，那些年少时的屈辱与痛苦，那些午夜梦回的不甘与思念，在这一刻被心魔尽数翻出，如同一根根毒刺，扎进识海之中。
“林风，别听他的！”苏婉清急声开口，纯白佛力试图笼罩林风，却被心魔雾阻隔在外，“那是幻境，是你的心魔！”
可她话音刚落，她身后的雾气也骤然翻腾。
一道温婉却带着无尽哀怨的身影浮现，正是苏婉清早已逝去的师尊。
“婉清，你太让为师失望了。”师尊身影虚幻，眼神冰冷，“我传你清心诀，让你斩断尘缘，一心向佛，你却为了一个男子，屡次以身犯险，坏我佛门规矩！”
“你可知，动了凡心，便是堕入魔道？”
“你与他纠缠越深，越是罪孽深重，将来必下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苏婉清娇躯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师尊是她一生最敬重之人，师尊的话语，比任何攻击都更能撼动她的心。她手中清心念珠剧烈颤抖，原本纯净的佛力竟开始出现一丝紊乱。
两人同时陷入心魔幻境之中。
这便是浮图塔第八层最恐怖之处——不攻肉身，只诛本心。
无论修为多高，实力多强，只要心中还有一丝执念、一丝牵挂、一丝软弱，便会被心魔无限放大，直至道心崩溃。
林风看着眼前年少的自己，眼神微微波动，却没有出手，也没有辩解。
他想起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爹娘倒在血泊之中，年幼的他躲在柴房，连哭都不敢出声。
他想起了初入宗门时，因为资质平庸，被同门弟子肆意欺辱，被长老冷眼相待。
他想起了一路行来，多少次险死还生，多少次孤立无援。
这些过往，他从未忘记，却也从未被其束缚。
“你说的没错，我曾弱小，曾屈辱，曾痛苦。”林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明白弱小者的无助，更明白守护的意义。”
“我修佛道，不是为了忘却过往，不是为了斩断尘缘。”
“而是为了有能力，守护我想守护的人，阻止我曾经历的悲剧，再发生在别人身上。”
“我的道，不是无情道，而是有情道。”
“心中有牵挂，眼中有众生，这才是我的佛。”
话音落下，林风眉心古佛心印轻轻一震，佛眼灵玉散出柔和金光。
他没有攻击心魔，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少年林风的肩头。
“过去的苦，我替你扛。未来的路，我替你走。”
“你不必再恨，不必再怨，安心放下吧。”
少年林风身上的戾气骤然一滞，冰冷的眼神渐渐软化，眼中的桀骜与怨恨化为无尽释然。
下一刻，身影化作点点雾气，消散在虚空之中。
林风的心魔，不攻自破。
不是镇压，不是毁灭，而是接纳，放下，超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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