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听完,点了点头,像是验证了一个自己已经推演过好几遍的结论,没有再追问下去。
分田和收工坊两件事,并行推进了近两个月。
在苏州,土改队把城外最后一批田分完时,已经是十月了。
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毕,秸秆被捆成垛,堆在田埂上,晒干了之后可以用作柴火和草料。
分到地的农民们扛着农具迈着轻快的步子从田间小路走回村子,
在杭州,分田的同时也分了一批工坊的股权。
朝廷把一些小型工坊以低价承包给原来的工匠班子,让他们自己经营、自负盈亏,只按季度上交一部分利润。
那些承包工坊的工匠们大多是本地人,有人开始扩建厂房,有人招了新的学徒,有人去跑更远的市镇找销路。
日升月落之间,这些被拆分和重组过的工坊像是雨后重新接上的枝条,又长出了新的脉络和纹路。
在南昌,分田工作也接近尾声。
城外的田地大多集中在几个逃走的士绅名下,土改队用了不到两周就完成了丈量和分配。
领到地契的人站在田埂上,哭成了泪人。
又抓起一把土,看着泥土从指缝间落回地面,像是确认了脚下的土地确实有了新的边界。
工坊不多,但也被登记造册,等待下一批人手来接管和整合。
南昌城外的官道上,驮着物资的骡马队伍仍然络绎不绝,但节奏已经不像战时那样紧迫。
十月中旬的一个夜晚,朱由检在鼓楼里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口涌进来,比前几周凉了一些,像是秋天正在收拢自己的边缘。
城墙上还亮着几盏灯笼,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几颗正在缓慢呼吸的星星。
他靠在窗框上,没有点灯,也没有叫人进来续茶。
几座城已经分完了田,几十家工坊已经收归朝廷,那些被放回去的俘虏正在把另一种说法带往更远的地方。
南方的局势正在按照他预想的轨道缓缓推进,虽然没有预想中那么快,但也没有偏离太多。
远处的秦淮河在夜色中泛着模糊的光,河岸两边偶尔有零星的灯火亮起。
那些灯火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揉成几道细碎的光痕,像是还在适应这座城池新添的规矩和节奏。
朱由检在窗前站了很久,没有再多想什么,也没有急着转身。
他不知道那些正在分地、做工、走路、说话的人各自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但那不重要,只要他们在走,这条路就没有断。
南京城。
朱由检正在鼓楼里批阅今冬的屯田计划,忽然有信使从城外来,递上一封从苏州转来的密报。
他拆开看了,上面写的内容简单:苏州、杭州、南京三地共计有数百名士绅及其家属,在城池陷落前后,通过各种途径逃往海上。
大部分乘船去了东洋。
也有一部分去了吕宋等地。
这些人带走了大量金银细软,其中不少人还在当地置办了产业,像是已经做好了不再回来的打算。
朱由检看完密报没有急着批复,只是搁在案角,继续翻看下一份文书。
旁边的王承恩见他没有反应,多问了一句:“皇上,这些士绅逃到东洋去,要不要派人去追?”
“不用追。”朱由检没抬头,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他们跑不远的。南洋的藩属国都指着跟大明的贸易活着,等我们把南方统一了,发一道旨意过去,让他们把人交出来,他们不敢不交。”
“东洋那些小国也一样。凡是想跟大明做生意的,就不会为了几个逃犯得罪朝廷。该回来的,早晚要回来。”
王承恩听了不再多问,退到一旁站定。
窗外的北风沿着城墙灌进来,把桌上那封密报的纸角吹得微微翘起。
皇帝说得对,那些藩属国不会为了几个士绅跟大明翻脸。
等天下彻底平定之后,一道诏书就能把他们全部押送回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一小部分士绅没有那么乐观。
他们觉得南洋也不够远,藩属国的土地说到底还是大明的藩篱,早晚会被朝廷的手够到。
他们想要一个真正回不来的地方。
钱世林是苏州人,五十多岁,世代经营丝绸生意,家中原有三个大工坊。
在北军南下之前,他已经把能变现的都变成了银锭和金条,带着妻儿、管家、账房、护院一共二十多口人。
从苏州先逃到杭州,又从杭州辗转到了澳门。
澳门这个地方,他以前做生意的时候来过一次。
这里有葡萄牙人的居留,往来贸易的商船一茬接着一茬,出海往南走,能绕过非洲去欧罗巴。
他那时没有想过自己会用得上这条路,这回却一路摸了过来。
他在澳门住了几天,打听到一条消息:
葡萄牙人每年都有船往返于澳门和里斯本之间,载货载人,只要付得起船钱,就能搭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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