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不大，但布置得极其精致。有假山，有流水，有小桥，有亭台。虽然所有的景物都笼罩在一层幽绿色的光晕中，显得有些诡异，但确实是庭院的样子。
最让苏晚震撼的是，庭院里种满了花。
幽冥花。
成千上万朵幽冥花，在庭院中绽放，连成一片暗红色的花海。风吹过时，花瓣轻颤，汁液滴落，在地上汇成细小的红色溪流，蜿蜒流向庭院中央的小池。
“这是...”苏晚说不出话来。
“我建的。”冥夜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花了三百年。”
他走到花海中，回头看她：“你不是说，想让我看看人间烟火吗？这里...就是我记忆里的人间。”
苏晚跟上去。
脚下的泥土松软，空气中弥漫着幽冥花特有的、带着血腥味的香气。花瓣擦过她的裙摆，留下暗红的痕迹。
“您为什么建这里？”她问。
冥夜在一座小亭前停下。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棋子是黑白两色的玉石。
“因为无聊。”他说，但这次，苏晚听出了别的意思。
不只是无聊。
是怀念。
是放不下。
是无法忘记。
他在用这种方式，复制记忆中的某个场景。
即使那个记忆最终带来了背叛和痛苦，他依然...舍不得忘。
苏晚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千年的时光，没有磨灭那份感情，反而将它酿成了一坛更苦的酒。
“要下棋吗？”冥夜问，在石桌旁坐下。
苏晚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棋子冰凉，触感细腻。
“您先。”她说。
冥夜执黑子，落下第一步。
他的棋风很凌厉，步步紧逼，毫不留情。苏晚的棋艺尚可，但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看，很快就被杀得节节败退。
但她没有放弃，每一步都认真思考。
冥夜看着她皱眉思考的样子，突然说：“她不会下棋。”
苏晚抬头。
“月。”冥夜说，声音很平静，“她讨厌下棋，说太费脑子。她喜欢弹琴，喜欢跳舞，喜欢一切...热闹的东西。”
他落下一子，吃掉苏晚一片白棋。
“而我，喜欢安静。”他继续说，“喜欢看书，喜欢下棋，喜欢一个人待着。她说我太闷，说我不懂情趣。”
苏晚看着棋盘：“那你们...为什么在一起？”
冥夜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说，她喜欢我的安静。”他低声说，“她说，在我身边，她能感到平静。她说...我们会互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多可笑。她明明喜欢热闹，却说要喜欢我的安静。而我...明明知道我们不是一类人，却还是信了。”
苏晚放下棋子，直视他：“也许她当时是认真的。”
“也许。”冥夜说，“但后来变了。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外面的花海。
“你知道她最后对我说什么吗？”他背对着苏晚，“她说：‘冥夜，对不起，但我受不了了。永生太漫长，你的世界太冷清。我想要阳光，想要人群，想要...活着的感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就走了。带着我的一半魂魄之力，回到了人间。而我...因为魂魄残缺，无法离开幽冥界。只能在这里，感受着那一半力量在人间流转，感受着她一世一世地轮回，感受着她每一次都爱上别人，每一次都...忘记我。”
苏晚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冥夜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甩开。
他的手依旧冰冷，但这一次，苏晚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颤抖。
“苏晚，”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也觉得这里太冷清，你也想要阳光，想要人群...你会走吗？”
苏晚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现在，我不觉得这里冷清。”
她看向他：“因为您在。”
冥夜转头看她。
纯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她的倒影。
不是作为祭品，不是作为所有物。
而是作为...苏晚。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他说。
“也许吧。”苏晚笑了笑，“但您不也是个奇怪的鬼王吗？”
冥夜也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容，几乎看不出来。
但苏晚看到了。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个站在幽冥花海里的白衣少年。
那个还会笑，还会相信，还会...爱的少年。
也许，他并没有完全消失。
也许，他只是被困在了千年的伤痛里，等待有人...把他拉出来。
而那个人，就是她。
“再来一局？”苏晚问。
冥夜点头：“好。”
他们回到石桌旁，重新开始。
这一次，冥夜的棋风不再那么凌厉。
他放慢了节奏，给了苏晚喘息的机会。
风吹过庭院，幽冥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落在棋盘上，落在他们的肩头。
像一场暗红色的雪。
而苏晚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像那盆终于开花的幽冥花。
像冥夜眼中终于出现的、她的倒影。
像这座冰冷的幽冥殿里，渐渐升起的一丝...温度。
虽然还很微弱。
但终究是开始了。
救赎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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